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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二章
宅院深深</h1>
晨起。
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
時復墟曲人,披草共來往。
男音悠悠,沉若潭水。
古意的詩句纏繞在他的一字一句間,于挺拓瀟灑中暗自顯露幾分少年人的暢快與恣意。
僻靜的書房里,青衫男子靠在木椅上,手里執著一卷書,目光專注。
窗外,鳥兒的啼鳴宛轉成歌。
溫煦的秋陽斜斜地落在書桌上,于他的身旁打下一層陰影。
沒有任何棱角,這畫面柔軟得一塌糊涂。
立在門口的鄭嬰目光微沉。
吳越身為煙州巡撫的嫡長子,可謂是體面尊寵一一占盡,再加上前幾日吳盡節升任吏部侍郎,他其實根本不用太過費力去學習,自會在自家父親大人的操縱下有一番錦繡前程。
只是沒想到
鄭嬰彎起唇,他倒是勤奮。
不知道這勤奮,會不會是無用功?
洛河公主?
男子的聲音打斷了鄭嬰的沉思,她抬起眼角,漫不經心地瞥向有些驚訝的吳越,問道:
我可是打擾到吳公子溫習功課了?
她嘴上雖是這么說,卻沒有半分打擾到他人的局促,反而直咧咧地踏入書房。
看著朝自己愈走愈近的女子,吳越呼吸一窒,只感覺平時覺得空曠寬敞的書房頃刻變得狹窄逼塞起來。
手里攥著的書砰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公主為何會走到這里?
吳越有些狼狽地站起身,對已經站到他面前的鄭嬰側了側身,避開她漫不經心的打量。
鄭嬰注意到他略微顯得有些紊亂的呼吸以及染著暗紅的耳根,柳眉一挑。
她一點點地靠近他,好整以暇道:公子為何不敢看我?
卻是壓根對他的話視若無睹。
咳,吳越偏了偏頭,常年的好教養使他下意識地看著她的眼睛回話,豈料直接對上她帶著濃濃探究與戲謔的眼眸,像針,刺得他匆忙移開視線,越,無意冒犯公主。
冒犯?鄭嬰笑了笑。
有意思。
她驀然用手扣住他垂在腿側的手腕,高高舉過他的頭頂,欺身上來。
吳越毫無防備,突然與陌生女子肌膚相親驚得條件反射地掙扎,這一掙扎連帶著鄭嬰被他扯了一把。
她擰起眉,順勢將他推向了身后的書柜,然后就十分恰好地將他環在身前,手里還抓著他欲作祟的手腕。
吳越動彈不得,他想改變這糟心的姿勢,卻因為受制于人,有些無力。
只能直直盯著鄭嬰,臉紅得可以滴出血來。
不知公子,如何定義冒犯二字?她壓著早已全身僵直的吳越,低聲輕問,這樣算不算冒犯?
話音剛落,微涼的唇瓣就輕柔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這一刻,吳越有些絕望。
他自幼博覽全書,素聞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但所謂紙上談兵大抵如此,他年方十八,卻對男女之事毫無涉獵。
此刻被鄭嬰壓制在書柜前,姿態曖昧,書房的大門敞開,隨時都有人進來的可能,吳越光是想想被人看見的后果太陽穴就忍不住發脹。
然而,這位公主顯然沒有半分危機意識。
她輕觸他的唇后就又抬起了頭,笑容宴宴地看著他,道:這樣呢?算不算冒犯?
說話間,吳越感覺到一只手摸索到了他的腰間,手指一勾,輕巧地解著他用來束腰的青衿。
這一番動作可謂是嫻熟至極。
吳越瞬間氣血上涌,騰出另一只手抓住還在動來動去的那只素手,聲音早已不復適才的沉定,有些顫,公主,這不是冒犯。
哦?那這是什么?
鄭嬰滿臉好奇,底下不著邊際地與他主動伸過來的手十字相扣。
只聽他說:
這是非禮。
鄭嬰這下真的是被他給逗樂了,她眨眨眼,探詢道:莫非吳公子從未經過情事?
她問,問得惡意滿滿,饒有興致。
吳門祖訓,子孫不得收房納妾。
吳越垂下眼,低聲答道。
哦?也就是說你到現在一房妾室都不曾有過?
嗯。
鄭嬰瞇起眼睛,意味深長地頷了頷首,她放下抓著吳越的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吳越蹙起眉,但也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他靠著書柜,平復著紊亂的氣息,似經歷一場浩劫,眼角點染著一絲絲暗紅。
空曠的書房再次陷入了安靜,他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垂眼看著扉頁上的字,心緒漸平。
虛室絕塵想。
他暗自念道。
那廂。
鄭嬰一出門就在回廊里碰見了一身穿深褐色短打的男子,他手里還端著一個白瓷碗,里頭盛著黃褐色的藥汁。
她記得這個人,他是吳越身邊的隨從,弗如。
弗如原本正端著吳越的藥匆匆而行,豈料迎面撞見了裊裊而來的洛河公主,當機嚇得色變。
他伸長眼一看,她是從自家公子的書房里出來的!
完了!
弗如面露悲戚,公子的貞潔不保?。?
而鄭嬰瞥見他這副神情,便料知他是誤以為自己污了他家公子的清白,不由得勾了勾唇,露出一抹促狹的笑意來。
她眨了眨眼,幽幽嘆道:
這吳公子的滋味,當真是令人回味無窮啊。
什么?你弗如大驚,險些端不穩手里的藥碗,他瞪著笑容宴宴的鄭嬰,顫聲道,我家公子他他被你?
語氣充滿不可置信。
鄭嬰笑了笑,伸出食指放在唇邊,輕道:噓。莫讓侍郎大人聽了去。
這、這就是承認了?!
弗如絕望地合上了眼,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深吸一口氣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沒有看到鄭嬰立在原地,輕勾唇角。
是夜。
待鄭嬰攜魏子游回到吳府時恰值晚膳,鄭嬰坐在上座,旁邊緊挨著她的是魏子游。
鄭嬰不動聲色地打量滿座的男男女女,面常帶笑,再配上她那秀雅端莊的外表,看起來極好相處。
吳府人不多,除了吳越外,吳盡節還有一子一女,皆為他的續弦夫人許氏所生。
鄭嬰看向坐在吳盡節身邊盡心伺候著的許氏,許氏注意到她的目光,低頭羞怯一笑,嬌美得仿佛是二八年華的少女。
嘖,難怪連吳盡節這樣不懂風情的男人都拜倒在她的裙下。
鄭嬰笑了笑,正欲喝酒,一旁的魏子游就十分主動地端起酒杯遞到她的面前。
她側過臉不經意地掃向魏子游,見燈下他眉目如畫,唇若桃瓣,極盡魅色。眼眸漸漸變得有些深沉。
她早就留意到,從她和魏子游落座開始,陪侍在旁邊的婢女就克制不住地一個個含羞帶怯地偷偷看魏子游,就連那一旁低頭不語,狀似嫻靜的吳盡節大女兒吳清歡也不動聲色地瞧了好幾眼。
呵。
鄭嬰的笑透著點冷意。
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酒杯,身子慢條斯理地往后靠了靠,漫不經心地瞥向魏子游,姿態閑適至極。
魏子游沒說什么,紅著臉輕輕把酒杯遞到鄭嬰的唇邊,鄭嬰這才湊近杯沿,就著他的手,將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在喝酒的時候,含笑的眸子始終盯著魏子游。
她喝下酒后,朱唇染上了點點酒漬,燈光下,她的唇泛著晶瑩的光澤,看見這一幕的魏子游不禁移開眼,喉結滾動,目光幽深了些許。
這般親密無間的姿態令滿堂的女子都碎了心,再對上鄭嬰滿含深意的笑,也不敢再繼續暗送秋波。
一個個都安分下來。
恰在此時
兩人走進堂中,有女孩清脆如鈴的笑聲傳來。
鄭嬰抬眼看去。
是吳越。
他換了一襲白衫,鴉發束冠,微垂的眼眸收斂了所有的鋒芒。
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他刻意放慢了步伐,正是因為手里牽著的那個女娃。
女娃看起來不過五歲大小,扎著雙丫髻,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撲閃著,仿佛有光,粉琢玉器,笑起來格外惹人喜歡。
鄭嬰幾番打量下來,已經明白這女娃的身份
吳越的胞妹,吳府嫡幼女,吳子衿。
吳越的親生母親病故多年,只留下了他和年幼無知的妹妹。
想來他們的感情定是非常深厚。
阿爹!吳子衿原本看到堂中坐了兩個陌生人還有些生怯,但在看到吳盡節后又開心地喊道。眉眼彎彎,像湖里的月亮,閃閃發光。
吳盡節看了她一眼,轉而擰眉對著吳越呵斥道:有客在府,你身為府中長子怎可缺席?
吳越立即正色,認錯道:孩兒知錯,求阿爹、公主責罰。
阿爹吳子衿被阿爹給無視,委屈地癟起了嘴,又聽到他出言斥責兄長,當即泫然欲淚,看起來楚楚可憐。
吳盡節正欲發怒,卻被一道清麗慵懶的女音打斷
不過是一頓飯罷了,無傷大雅。
吳越抬頭朝出聲的方向看去,恰好對上鄭嬰含笑的眼眸,怔了怔,又想起白天書房里發生的事,匆匆垂下頭,臉有些燙。
既然公主這么說,那今日這事便算了。你們兩個,還不快謝過公主!
吳盡節臉上的慍怒微散,他瞪了瞪自己的一雙兒女,冷聲道。
謝公主。
吳越從善如流地跪下謝道。
那邊吳子衿見阿兄不用受罰,破涕而笑,靈動的眼瞳好奇地看向鄭嬰。
鄭嬰朝她莞爾。
第二天。
鄭嬰早早地就差人在府外備了馬車,她并沒有通知吳盡節,一早就動身了,只是,在經過芙蓉院時,似乎聽到了一些細碎的交談聲。
這里是吳盡節家的后院,安置女眷的地方,她自然不會鬼鬼祟祟地去聽墻角,正想離去,卻聽見一個嬌細的女聲提到了吳越二字。
她不禁停步,一個側身,躲進了假山后邊。
隨后就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哼,這個吳子衿,又纏著阿兄!
有些熟悉的聲音,但鄭嬰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她隱匿好身子,悄悄往外看了一眼。
一個聘聘婷婷的身影落入她的眼中,她穿著緋紅色齊胸襦裙,梳著墮馬髻,眉眼依舊如昨晚那般溫吞嫻靜,只是眼底的怨恨為這層偽裝撕開了一道裂縫。
吳清歡?鄭嬰長眉一揚。
她口中說的阿兄是指她的兄長吳衍,還是指吳越?
小姐,您犯不著為了那樣一個孤女生氣,反正過了今晚她就大禍臨頭了!
吳清歡身邊的貼身婢女出聲安慰她道,眼睛里全是陰惻惻的詭計。
吳清歡冷笑一聲,沒再說話。
兩人走后,鄭嬰才從假山后面走出來,她垂著眸,心里想著適才兩人的談話。
看來,這兩人計劃好要陷害吳子衿,怕是那個怯生生的女娃要出事了。
可是,這與她又有什么關系呢?
她笑了笑,眼中盡是涼薄。
她轉過身,徐徐離去。
這吳府里,也不甚太平啊。
-
清風樓。
僻靜的一處雅間里,女子身著絳紫錦緞裙,外披素色錦衣,衣裙的邊邊角角、乃至一針一線都極其精細,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蘇繡。
她慵懶地倚在美人榻上,貓兒般上翹的眼有些迷離,仿佛帶著濕濡濡的水光。
她一手撐著錦繡柔軟的扶手,隔著珠簾,漫不經心地觀賞著坐在梅花屏風前的兩名男子綽約的身影,其中一人撫琴,一人吹簫。
都穿著最顯文人風度的青衫,秋風吹拂起珠簾,相鄰的珠子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微微瞇起眼,這風似乎也吹花了她的眼。
她忽然起身,緩緩走下美人榻,就這么赤足朝外走了出去。
素手輕輕撥開珠簾,露出一張嬌美如花的女子的臉,她的嘴角帶著笑,微微勾起的樣子,為這原本看起來格外端莊的容顏添了幾分異樣的妖美。
正在撫琴的子洵看到突然走出來的人一愣,之前他們兩個被叫過來時,他只知道里頭是個女子,容貌不知。
原本他以為又是一個過來聽曲的客人,未曾想她會突然走出來。
尤其是
她還生得那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