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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嬰對上他直直地盯著她的目光,目光微柔,緩緩握住他正撫琴的手,俯身抬起他尖瘦的下巴,一雙眸子深不見底。
那邊正在吹簫的小倌留意到她的行為,早已見怪不怪了,只默默放下了竹簫,低頭跪在地上。
雅間內驟然安靜下來。
鄭嬰看著這雙眼,深邃,清澈,仿佛清澈見底的湖水,純凈得看不見一絲雜質。
她在看他。
意識到這一點后,子洵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卑微地垂下眼,睫翼顫動著,不經意間露出幾分難言的脆弱。
這一個小小的舉動讓原本只是打算逗弄一二的鄭嬰眼神幽深起來,她緊鎖著他蒼白的臉色,情欲的暗色浸染了她的眸。
清倌?
她問,嗓音喑啞深沉。
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子洵心中一緊,低頭稱是。
好。
子洵還在思索著她這句好是什么意思,下一刻溫軟的唇便朝他壓了過來,舌尖靈活地撬開了他的齒關,近乎暴虐地一點點攻破他的城池。
他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然而心中更多的卻是喜悅。
至于另一邊跪在地上的小倌早就識相地退下了。
嗯啊
男子的呻吟聽在鄭嬰的耳朵里格外青澀,她低頭在他白皙的脖頸上留下細碎曖昧的吻,濕濡暗紅的吻痕點綴在他的脖頸上,仿佛踏雪尋梅,美得令人驚艷。
她的手撫摸過他的腰側,聽見他的呼吸瞬間加重后,彎了彎唇,一點點往下移。
極富技巧的手段讓男子克制不住地喘息著,他昂著頭望著她,媚眼如煙,水光瀲滟,被動地承受著女子的深吻,口中溢出一聲又一聲嬌喘。
搖曳翻飛的紅紗帳中,她微紅的臉頰如染桃色,望著他的眼神卻深邃若谷。
我害怕。
他呼吸急促,滿臉潮紅,無助地看著鄭嬰。
鄭嬰輕笑,俯下身湊到他的耳畔,溫柔地聲音仿佛他是她最珍愛的人一般:
別怕。
唇,輕柔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像被春風拂過,他深陷其中。
鸞床搖曳,人影綽約。
紅釵珠翠,紫裙青衫。
女子的喘息深沉喑啞,男子的呻吟如弱柳扶風,一番雨澤灑下,千萬般情意綿綿。
-
靜。
日光,一點點滲進來,一點點透出去。
黑色的陰影靜靜地落在他的身上,那如畫般精致的眉眼仿佛一剎那墮入深淵,他僵直地立在門前,失了言語。
眼睛里像進了云翳,黯淡了星光。
房中時而傳來男子虛弱嬌柔的求饒聲,曖昧的氣息從里面滲出來,一點點將他包裹,近乎窒息。
一串晶瑩的淚珠從那濃密如蟬翼般的睫羽上顫落,緩緩順著白皙的臉頰流下,蜿蜒成河。
悄無聲息,卻肝腸寸斷。
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魏公子?
驀然響起的女子的聲音驚醒了魏子游,他低下頭慌忙地拭去了臉上的淚,飛快地轉過頭看向說話人:怎么了?
眼眶發紅,聲音沙啞,隱約有些顫抖。
但他的唇角卻始終揚著笑,一如既往的風華絕代。
柳絮一愣,低頭彎下腰恭敬地遞上一封信箋。
府中來信了,給公主的。
魏子游頷首,接過,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柳絮沒敢再打量魏子游,安靜地離開了。
一切歸于沉寂。
房中的聲音也不知何時息了。
魏子游勾起唇,露出最擅長的笑容,眼角堆滿笑意,仿佛當真發自內心的喜悅似的。
他伸出手,推開了門。
房間里很暗。
魏子游只能看見隔著內室的屏風,屏風前擺著一架古琴,房里似乎是燃過香爐,縈繞著淡淡的熏香味,掩蓋了房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麝香味。
他穿過珠簾,望見了內室中的一方床榻,紅色的紗帳將里面的風光蒙了個干凈。
不知為何,他覺得有些冷。
跪下,道:
稟公主,府中來信。
聲音驚擾了床上休憩的人兒,一道窈窕的倩影緩緩起身,他聽見了她冷淡的命令:
你先出去。
子洵望著鄭嬰的側臉,昏暗的日光里她的臉上仿佛灑落了幽幽的紅光,狹長的眸里此刻滲透的只有疏淡的冷漠。
他動了動唇,欲說些什么,卻又猶豫地收回聲。順從地起身,穿衣,掀開紅紗帳,走了出去。
聽到腳步聲,魏子游抬起眸,深深地朝來人看去。
這人的容貌,為何令他有些熟悉。
一抹暗沉從他的眸中閃過,他再次低頭跪在地上,依然是那副恭敬乖覺的模樣。
直到關門聲響起,鄭嬰才淡淡對魏子游吩咐道:過來,為我更衣。
魏子游一顫,是。
他艱難地走向那張寬大的床榻,手有些顫抖地掀開床帳。
如新婚夜里新郎官掀開新娘子的紅蓋頭,映入眼簾他眼簾的是女子清雅的面容,她未著寸縷,卻沒有因為他的注視而生出平常女子該有的羞臊。始終目光坦蕩,清明如水。
鄭嬰沒有看他,而是徑直從他手里接過信箋
府中一切安好。三皇子已有些不耐,望公主速歸。吾等靜候。
笑意爬上了她的嘴角。
而為她更衣的魏子游看見她背上、肩上、乃至腰上的曖昧的紅痕,心如針扎,卻依然克制著不肯露出一絲悲痛的神情。將白色的中衣為她穿上,柔滑的衣料劃過她的肌膚,有些涼意。
他拾起被丟在床邊的絳紫錦緞裙,俯身小心翼翼地幫她穿好,看著她盯著信箋露出笑意,心登時又是一緊,他低下頭,彎下腰細致地為她系好裙帶,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的腰。
原本還在思索著要怎么回信的鄭嬰忽然愣住。
因為,那個一直以來總是笑靨如花的男子突然擁住了她,他的氣息撲在了她的脖頸處,她欲如往常那般出聲關懷,卻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了她的肩窩,悄悄的,怯怯的。
謹一?
公主。
嗯?
子游好痛。
鄭嬰沉默。
她的眼底晦暗不明,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抱住他。
可最后還是放下了。
痛就走吧。
心弦一顫。
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他顫抖著身子收緊抱著她的雙臂,不,不要。公主,別不要我
溢出口的嗚咽如受傷的小獸,掙扎著逃出泥濘。
她嘆了一口氣,很輕,卻讓他心瞬間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從你進公主府那一日起,本宮便告訴過你。無論本宮多寵愛你,你于本宮而言,不過是一芥塵埃微粒。若有一日,本宮需得親手殺了你才能得到本宮想要的,那么,本宮也絕不會有半分憐惜。
風很縹緲,她的聲音仿佛一下子變得很遼遠,令他一下子覺得兩人之間隔著天塹。
她是最尊貴的公主。
她一向隨性,不喜歡繁文縟節,因此除非必要場合,極少將本宮的自稱掛在嘴邊。
可是,此刻,他們體溫相觸,耳鬢廝磨,她卻用最冷淡的聲音殘忍地將兩人之間的鴻溝揭開。
是的,她說過。
只是,這么多年來她體貼入微的關懷,獨一無二的嬌寵,他以為
他也許是個例外。
如今。
他該如何?
是子游僭越,請公主責罰。他放下了環抱她的手,低頭跪下,聲音很沉。
那原來總會不知不覺勾著的尾音也消失了。
回府后,你好好想想吧。若是想留則牢記我說的話,若是想走,我也絕不會阻攔。她移步走到幾案前,聲音清淡,就這樣,出去吧。
是。
關上門的聲音響起后,坐在幾案前的鄭嬰怔了一會兒,半晌,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提筆回信道:
傳信給三哥,吳盡節此人,迂腐大儒也,忠心有余,變通不足。純臣。長子吳越,不容小覷,絕非池中物,他日可為龍鳳。大智若愚,進退得當,善。
擱筆,她合上信,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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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聲漏漏,夜來香開。
鄭嬰回到吳府時已是三更天,大街上的門戶都閉了房門,萬籟俱寂。
然而吳盡節的書房卻不太安靜。
女子壓抑悲切的哭泣飄蕩在風中,聞者無不為之動容。
然而,這一切對跪在書房前的吳越來說皆不過是過眼云煙。
秋風蕭瑟中,他并不是很強壯的身形始終巋然不動,挺立如松。青色的衣衫掩蓋不住他滿身的傲骨。
古人云:朝華之草,戒旦零落;松柏之茂,隆冬不衰。
也許只有松柏這樣的風骨才可與他媲美。
鄭嬰佇立在院門口,絳紫色華貴的衣裳隱匿在寂寥的黑夜里。
今夜無月,然他眸中的堅定,遠勝皎潔月光。
她想起今日出門前在芙蓉院聽到的吳清歡和婢女的談話。
莫非是吳子衿出了什么事?
她神色不變,緩緩朝吳盡節的書房走去,越過跪在地上的吳越的那一刻,她聽到他有些沙啞的聲音:公主,家妹犯錯,被家父關進了柴房,還望公主替越向家父求情。越,感激不盡。
她的腳步停了,轉過身,笑靨如花:吳公子何以認為,本宮會幫你呢?
吳越抿起唇,他緩緩抬頭,清澈干凈的眼瞳看向巧笑倩兮的鄭嬰。
載: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越相信,公主是厚德之人。
他話語里的篤定讓鄭嬰有片刻的失神,她忽然笑了,轉身,沒有猶豫地走進吳盡節的書房。
鄭嬰的進入驚動了書房里期期艾艾地哭著的女子,她驚慌地抬頭看來,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面孔。
喲,侍郎夫人這是怎么了?
鄭嬰漫不經心地笑道,眼睛卻是看著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的吳盡節。
妾身參見公主。
夫人不必多禮。快跟我說說,這府上是發生了什么熱鬧事?她笑得滿含興味,似乎是把吳府的丑事當作了笑話來聽。
只聽許氏止了哭聲,抽噎道:這府里的二姑娘被家主抓到和和男仆私相授受家主動怒將她關進了柴房,如今已過了大半日,不知是死是活說著說著,她又似情難自抑般掩面痛哭起來。
私相授受?鄭嬰挑了挑眉,卻聽那頭站在一旁的婢女揚聲爭執道:你胡說!二小姐不過是吃了那男仆給的幾塊糕點,怎么就私相授受了?她不過才五歲,又怎么會和男子有什么?你休要血口噴人!
碧云,我怎么會冤枉二小姐呢?我自然知道她是清白的,只是家主動怒,我縱是想救她也有心無力啊。許氏兩眼通紅,閃著淚光,說話的聲音里都透著委屈,當真是我見猶憐。
名叫碧云的婢女還想再爭論幾句,忽然一直沒說話的吳盡節冷喝道:
夠了!當著外人的面吵吵鬧鬧,像什么樣子!她做錯了事,枉顧倫理,不知羞恥,我罰她也是應該的!告訴外面那個不孝子,莫再替她求情,不然我連他一起罰!
吳盡節顯然是氣得不輕,滿臉慍色,一番呵斥下來早已累得氣喘吁吁,無力地撐著書桌。
家主,求您饒過二姑娘吧,她身子那樣弱,真要關在柴房里七天七夜肯定受不了若是一不小心有個好歹
許氏柳眉緊蹙,瘦弱的身子因為哭泣顫抖著,聲嘶力竭,悲慟異常。
鄭嬰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許氏,腦中浮現出吳清歡婢女的話,不由得覺得有些諷刺。
吳氏身為聲名遠揚的世家大族,沒想到府里還有這樣一筆爛賬。
這宅院深深,看似光鮮亮麗、體面無比,實際上內里藏污納垢,各種勾心斗角、明爭暗斗屢見不鮮。
皇宮里的那些恩恩怨怨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許氏原本正投入地痛哭,一聲又一聲地向吳盡節求情,然而余光忽然瞥見了站在一旁看似隔岸觀火的洛河公主。
她目光幽深,泛著冷意。唇角染著點點笑意,仿佛是看破了她所有的偽裝在嘲笑她。
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瞬間暴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不知為何,她感覺有些羞恥。
一股恥辱感在胸口翻涌,她只覺得往外流著的眼淚一下子變得這般虛偽與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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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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