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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外圈的一個分包商突然不耐煩地說:“你就別騙人了,我們都聽說他中風,已經癱了。”
這句話就像推開一扇虛掩的門,再無遮掩,刺刀見紅。
大家都目光灼灼地盯著夏明。
夏明笑了,說:“我要說沒有,你們是不是還要我叫醒他,讓他給你們走兩步?”
大家都有些尷尬,不說話,也不讓開。
“我看出來了,你們并不是來看望我舅舅的。那就別遮遮掩掩,直接說一下你們的來意吧。”
分包商們你看我我看你,都希望別人來出這個頭。
最后還是那個當頭的分包商尷尬地笑了笑,說:“我們跟黃總做了幾年的生意,有些賬沒走合同,是他個人簽的字,他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實在有些不放心。萬一有個好歹,我們找誰要錢?”
其他人跟著附和:“生意難做,實在沒辦法,夏總通融通融,把我們前兩個月的貨款結了。”
吵吵嚷嚷的,好多人往這邊看過來。
夏明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我明白你們的擔心,這樣吧,你們帶著票據到公司,我會安排人與你們對賬,凡是雙方核算清楚的都馬上結算。”
分包商們懷疑地你看我,我看你。
“你不會是哄我們過去吧?”
“我哄你們干什么,我跑得了,我舅舅也跑不了呀。”夏明說,“你們留在這里,我也變不出錢來給你們。再說,我舅舅病成這樣,你們覺得我有心情來跟你對賬嗎?你們這么鬧騰,萬一我舅舅病情加重了,你們誰來負責?”
大家聽到最后一句,都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天科不是草臺班子,你們跟我們合作也不是一天兩天,這么長久的合作,碰到一點風吹草動,就開始杯弓蛇影,我也認為,彼此都需要考慮一下合作的必要性。”
有幾個分包商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
當頭的那個說:“夏總,別拿話擠對我們。我們也沒有辦法,都是小本經營,希望你理解一下。我們這就去天科,祝黃總他早日康復。”說罷,轉身往外走。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往外走,有幾個腳步遲疑,也被身邊人拖著走了。
夏明松了口氣,掏出手機撥通杜永波的電話。“等一下會有二十來個分包商過來結算,凡是核算過的,都給他們結算。”
杜永波詫異地問:“怎么回事?”
“他們不知道從哪里聽說我舅舅中風,今天過來堵在病房門口,所以我答應給他們結算。”
“可是咱們賬上的資金是準備明天還給崔哥的,結算用了,崔哥的錢怎么辦?”
“今天來堵門的分包商只是其中一部分,都是比較小的,他們抗風險能力差,所以聽到風聲就過來了。咱們馬上兌付,可以給其他分包商一個積極的信號,打消他們的顧慮。如果咱們今天不結算,一旦他們也擔心了,也來要求結算,那咱們是扛不住的。所以,先給他們結算,崔哥的錢我再想辦法。”
“行,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夏明抽出一支煙,叼在嘴里,正想找打火機,感覺有人看著自己,一抬頭,看到蘇筱抱著花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神色復雜地看著自己。他將煙拿下來,塞回煙盒里,沖她笑了笑。
一夜沉淀,兩人的心境和昨日不同了。
蘇筱覺得自己對夏明的要求太高了,畢竟當時他舅舅剛剛經歷過幾個小時的手術,他很難有心情去思考誰對誰錯。
黃禮林既然沒有生命之憂,夏明的憂慮減了大半,有心情思考其他,覺得昨天對蘇筱的態度雖不至于惡劣,也太過冷淡了。他接過蘇筱手里的花,遞給護工,說:“我舅舅剛剛睡著,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蘇筱點點頭。
此時的北京是三月初,春寒料峭。從暖氣開得足足的醫院病房到露天小院,冷空氣撲面而來,冷固然冷,頭腦也為之一清。院子的迎春花已經長出花苞,白玉蘭正當時令,枝頭一朵朵如同玉石砌成。
夏明見蘇筱一直沉默,雖并肩而行,中間卻似隔著無形的墻,知道昨天傷了她心,說:“對不起,昨天我太擔心舅舅,心情不好。”
“我明白的,我不怪你。”
怪確實是不怪,情感上的落差還是有的。大前天晚上兩人才如膠似漆,昨天卻一下子生分如路人。之前有多美好,昨天便有多冷冽。就像從有暖氣的室內走到冰冷的戶外,倘若沒有室內的暖,外面的冷并不可怕,但是經歷過室內的暖,外面的冷就有些難以承受。
夏明停下腳步,緊緊地攬住蘇筱。
畢竟是愛著的,蘇筱一開始身子還是僵硬的,一會兒也就軟了下來,委委屈屈地說:“我真的沒有對你舅舅做什么。”
“我知道。”
像是要證明什么,他摟得更緊,勒得蘇筱有些透不過氣來,但她并沒有覺得不舒服,心里反而暖和了。身體的接觸打破了心靈的疏離,何況兩人本就在熱戀期,這個小波折造成的隔閡如同落在水里的雪花一樣消散了。
在外面待了小半個時辰,太陽偏西。夏明怕黃禮林醒了見不到他,就帶著蘇筱回了病房。看著完全失去往日精氣神的黃禮林,蘇筱心里也不好受,打定主意,無論他如何都不同他計較。
又過了一刻鐘,黃禮林才醒過來。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眼神一開始是虛的,沒有聚焦,片刻后,才漸漸有了神,先是落到夏明臉上,然后移到蘇筱臉上。蘇筱沖他笑了笑,有些緊張,手心都出了汗。夏明或許看出她的緊張,按著她的肩膀說:“舅舅,筱筱來看你了。”
黃禮林的目光又轉到夏明臉上,變得很生氣很生氣,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他張張嘴想說什么,嘴唇嚅動半天,一個字也沒有憋出來。然后,他忽然發起狠來,拉扯起點滴的針頭。夏明嚇一大跳,趕緊上前按住他。
但黃禮林不知道從哪里生出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最終還是扯掉了針頭,手背頓時鮮血流淌,都滴到白色的被子上了。
蘇筱被嚇著了。
夏明按下緊急呼救鍵,轉身朝蘇筱嚷了一句:“你先出去。”
蘇筱不假思索,轉身快步走出病房,好幾個醫生和護士跑了過來,推開她,跑進病房。護士幫助夏明按住狀若癲狂的黃禮林,醫生給他打了鎮靜劑,很快他停止了掙扎,緩緩閉上了眼睛。
醫生摘下口罩,語氣嚴厲地說:“你這個家屬怎么回事呀?都跟你說了,病人從一個能說能跑的正常人變得半身麻木說不了話,肯定會覺得生不如死,這個時候情緒波動很大,特別需要親人的安慰與陪伴,不能受任何刺激。要再來這么一次,他很有可能會二次中風,到時候生死就難說了,明白嗎?”
“明白。”夏明十分自責,“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等醫生和護士走了,夏明也走出病房,神色復雜地看著蘇筱。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要是知道,我不會來的。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顧你舅舅吧。”
夏明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態,就這么默默地看著她。
不表態就是默認了,蘇筱轉身走了。一開始還期待他叫住她,走得比較慢,漸漸地明白,他不會叫住她,于是越走越快,一口氣走下樓梯,走到院子里,她才停住腳步,看著玉蘭樹。剛才他們還在樹下相擁,轉眼間又這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