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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祺貞叫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逗得樂不可支,坐進車里,卻不準周綻關(guān)門,修長的一只手搭在車窗沿,新月似的笑眼斜睨著辛實,說:“你愛笑,叫人瞧了高興,我喜歡你,來伺候我吧。他的脾氣不好,一定罵過你許多回,跟著我,我給你發(fā)厚厚的薪水。”
周綻臉色一沉,卻動也沒動,隔著一道車門,依舊沉默地站在林祺貞身側(cè)。
辛實乍聽林祺貞這句招攬,心里有些驚慌,可是仔細一想,自己既不識字又不會打仗,司令怎么會要他。一旦想通這個道理,他很快鎮(zhèn)定下來,認為林祺貞大概是看他膽小,所以拿他逗樂罷了,不能當真。
心里頭,他不高興,想道,林祺貞跟辜镕不愧是朋友,都這么愛取笑人。他們愛捉弄人,可他卻不是個善于開玩笑的人,每次都要很仔細才能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應(yīng)對得實在辛苦,越發(fā)覺得這份工錢十分難掙。
但表面上,他不敢表露不滿,恭恭敬敬地又朝林祺貞拱手作揖,道:“辜先生沒講不要我,我不敢走,謝司令關(guān)照,司令慢走。”
膽子不大,倒是忠心。林祺貞哼了一聲,眼神一掃周綻。周綻領(lǐng)會,把車門一關(guān),從另一頭繞上來。
辛實目送他們離開,長長吁了口氣,轉(zhuǎn)身進去宅子里。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功夫就吃過晚飯又到夜里。學木匠時,辛實的師父說過許多次辛實是大智若愚,又智又愚的,辛實不大懂,就問師父這是夸還是罵呢。
師父就氣笑了,告訴他當然是夸,說他雖然遲鈍一些,但幾乎所有技巧一點就通,錯誤犯過一次就絕不會有第二次,告訴他只要他保持住這份機警,永遠不會沒飯吃。
辛實很聽話,謹記師父的教訓(xùn)。具體體現(xiàn)在,今夜再次服侍辜镕洗澡時,他沒出一點亂子,把辜镕料理得井井有條,沒挨一句罵。
很久沒有過這樣輕松的好日子,辜镕被伺候得有些舒服。躺上床時,瞥見辛實來來回回在燈下替他收拾白日穿過的衣裳,心里有種難得的踏實。
電燈暖黃,融融的光暈罩在辛實那張認真的巴掌臉和年輕男子纖瘦高挑的身影上,有種影影綽綽的朦朧美感。
默默注視了辛實一陣,辜镕平靜地挪開目光,不禁在心里認同了詹伯的話,他身邊確實得有個人,辛實就是這個人,當初若是真把他放跑了……想到這里他皺了皺眉,不愿去思索這個可能性,想深了心里頭免不了難受。
夜里,辜镕沒有再抽筋,可辛實還是默默地來到了辜镕的床前。辜镕的腿不能動,他想著揉一揉總會有好處。他是慢慢蹭到床邊的,特意等了等,辜镕默許地往旁邊挪了挪,他才敢上去。
沒抽筋,辜镕的腿沒有昨夜那么緊繃,心情似乎也不錯,靠在床頭,還拿了本書,一頁一頁地慢慢地翻看。
辛實埋頭給他揉了半個鐘頭,風扇一直在徐徐地送風,可兩個人身上還是發(fā)了陣薄汗。辛實是累的,辜镕是疼的。
也不能說全是疼,大部分時候是酸,是爽,辛實用力稍微大一點也會疼,但他這個人很要面子,疼了也不喊停,就悶哼著從書后頭探雙眼睛出來,輕輕地瞪一眼辛實。
辛實看見了,就放輕動作,一晚上下來,摸清楚了多大的勁能讓辜镕最舒坦,越靠近膝蓋越疼,小腿肚費多大勁都沒事。
按摩完畢,辛實打了一盆溫熱的水來給辜镕擦身。天熱,他打從來了馬來亞就沒用過熱水,實話說,真恨不得拿冰水洗澡了,但辜镕身上有病,他不敢叫他著涼。
伺候辜镕洗漱很省事,因為他不喜歡叫人碰他,辛實就只需要負責擰干毛巾遞給辜镕。大概是也累了,辜镕一只手掀起衣擺,另一只手拿著細棉毛巾三下兩下把肌肉緊實的胸腹后背擦了擦,就翻身枕到枕頭上打算睡覺了。
收拾完辜镕,辛實打算出門去收拾一下自己,剛拉開門,辜镕在里頭喊他,說大晚上的來來去去吵鬧得很,叫他用屋里的浴室洗洗。
辛實馬上縮回了腳。
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也有點受寵若驚。因為詹伯之前特地囑咐過他,說人不分貴賤,但主仆上下有別,告誡他絕對不可以圖方便就隨便使用辜镕屋里的東西。他很珍惜這份活計,因此一直都很注意,走路都不敢甩手,怕不小心碰壞了屋里的物件,哪個都比他身價高,萬一弄壞了,他就是往頭發(fā)上插根稻草價簽往路邊一跪,將自己稱斤賣了也賠不起。
說老實話,他不大想用辜镕的浴室,可也怕自己進進出出惹辜镕厭煩,于是還是提心吊膽地用了,用完以后拿干凈的墩布把里里外外擦得非常干凈,生怕留下一點水印子叫辜镕挑出刺來。
熄了燈,兩人隔著扇單薄的白墻,各自睡了個好覺。
第19章
蠡殼窗頗耗費功夫,辛實的休息時間其實不少,可零零散散的,湊不出個整天,因此做了小半個月才做出五扇,一齊豎起來挨著墻根排列放好,日光照上去,穿透蠡殼,有種斜陽黃昏之意,美得含蓄柔和。
這日,趁著辜镕午睡,辛實叫了詹伯來檢查。詹伯瞧了以后贊不絕口,說比原先的做得還好,又夸贊辛實的手藝堪比當年老太爺請人千里迢迢從無錫接來的老匠人,那可曾是宮里出來的人。
辛實唯一自豪的就是這門傍身手藝,來到馬來亞這么久,他的心一直懸著,擔心大哥的生死,也憂慮自己未卜的前程,其實沒真正開心過,今日被詹伯不客氣地這么夸了一遭,難得地松了口氣,久違地產(chǎn)生了些底氣和信心。
臉蛋興奮地紅撲撲,他靦腆地說:“您覺得不錯,我就放心了。”
詹伯笑他臉皮薄,又打量了片刻那窗,突然“咦”了聲:“是不是少了東西?”
辛實看了一眼,赧然道:“您記性真好,是少了,少了字。”
損壞的那幾扇窗,每扇正中間都有塊臉盆大的菱格,菱格里的蠡殼上頭刻了字,并填以金箔,應(yīng)該是些吉祥話,可他不識字,因此所有的窗都還沒刻字,想等詹伯驗收完做完的這幾扇,再去把原先窗上的字拓下來,印到新窗上照著刻。
從前在福州,并不覺得不識字有那么多的不便,周遭都是文盲,不差他這個。到了辜家才覺出不對勁,到處都用得上學問,遇見的個個也都是有文化的人。
辜镕不必說,有個大書房,臥室里也有一架子的書,一看就是有大文化的人。就連詹伯這樣上了年紀的,也是每日會看一份報紙。
這些天待下來,他簡直有些抬不起頭,說自慚吧,還有些隱隱的向往。
沒多久,又下起了雨,伴著雷聲轟轟,天色極快地暗了下來。
辛實已經(jīng)習慣馬來亞說變就變的天氣,趕緊踩著木屐跑去收了衣服。晾衣繩很高,他墊著腳去夠,粉白潔凈的腳趾被雨水濺得水光潤澤。收完衣服,他回屋里拿毛巾擦干了腳,再把毛巾投水里洗干凈掛好,很快回到辜镕的院子里。
下雨的午后辜镕常常睡不安穩(wěn),應(yīng)當會提前醒來。
果不其然,他才在廊下望著雨幕發(fā)了片刻呆,里頭辜镕便叫他的名字了。
辛實走進去,不像頭回那么莽撞,一上來就去掀被子,而是先奉茶,等辜镕醒過神,說要下床,才去伺候他換衣褲和鞋。
平時辛實總要關(guān)心他幾句,要不要去如廁,或者餓不餓,今日嘴巴閉得死緊,臉色也怏怏的,像是不大高興。
辜镕低著頭,邊伸手整理剛換上身的黑色短褂的衣領(lǐng),邊隨意一問:“趁我睡覺去哪野了,又跟丫頭玩牌被欺負了?”
辜家有七八個雜役,都在前院做事,辛實偶爾有次遇見洗衣的女仆,搭了把手,自此認識起來。對方有次午后打牌缺了人,抓他去湊過一次角,是種本地的賭具,跟福州的馬吊很像,但賭法又不大一樣。因賭注十分小,詹伯對這些仆人們私下的娛樂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辜镕耳朵壞了,可卻靈得很,飛快地就聽說了這事,態(tài)度很是嫌棄,說那是低俗游戲,還是跟女人打,她們每個人掙錢都很不容易,輸了沒本事,贏了沒風度,叫他下次不準再去。
那語氣,講得仿佛辛實就是個賭鬼,牌局全是由他積極組織起來的。
辛實當時就不太高興,他也不想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