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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他不喜歡賭錢,其次,他很摳門,錢都要存起來去暹羅,不能夠亂花的,即使賭注非常少,就是輸上一整日都不夠買條死魚的,也不能夠拿去賭。
那次稀里糊涂跟著去了完全是沒反應過來,后來人家再來找他,他就學聰明了,拿辜镕當借口搪塞過去,一聽說辜镕等著他伺候,那些丫頭們個個臉色慘白,趕緊走啦。
辛實嚷嚷:“沒去打牌,你老記著這件事,總愛提,可我就只去過一次?!?
辜镕笑了一聲,笑意盎然地抬起眼,單薄的雙眼皮折痕柳葉似的折起,顯得凌厲的面孔溫和許多。他說:“誰知道你去過幾次。一個未婚的男人,常常湊到女人堆里,你是喜歡里頭的哪個小丫頭?沒出息?!?
這話原本是說來臊辛實,十九了,卻生得這么瘦弱,家里還窮,他先前不經意問過,知道了辛實不僅未經人事,在福州老家,連小姑娘的面也沒怎么見過,更加沒定過親,或許連男女之間是個什么情愫都不明白。
可說完了,瞧見辛實又氣又窘,紅色的嘴唇也不高興地向下緊抿著,自己心里卻沒覺出開心來,反而不自在,煩悶,疑心他是真看上了哪個丫頭。
心里忍不住怪辛實目光短淺,本來就是個鄉下小子,再配個鄉下丫頭,往后祖祖輩輩都不必出頭了。
辛實原本心里就難受,聽見辜镕還拿他解悶,還是那種大人逗孩子似的,不大尊重的逗法,頓時臊眉耷眼的,不說話了。
真把他欺負得不做聲了,辜镕又覺得沒意思,抬手輕輕地去拽辛實垂在自己肩旁的袖子,辛實被他扯得整個上半身微微地晃了晃,藏在單薄綢衣里頭的細腰也跟著向前挺,像桿被風吹動的竹竿,柔柔的很秀致。
“看著我。”辜镕抬起頭去端詳他。
辛實不能違背他的命令,不太情愿地低下頭,同他對視。
外頭有日光洋洋地灑在辛實的臉上,將他黑長的睫毛投影在眼尾,勾勒出一條燕尾似的深灰色線條,線條短而深,像是用了女士眼線筆,顯得一雙眼睛有種靈動的色彩。
辜镕的臉色雖然依舊平靜得近乎冷淡,可聲音柔聲細語,有種哄人的情態:“同你玩笑,真不高興了?”
辛實不經哄,心里更委屈了,郁悶地看著他,用男孩子低啞的嗓子抱怨說:“你總笑我,我就是沒出息沒本事,我也不想啊?!?
“沒出息是我說的,可誰說你沒本事了,當著我的面就污蔑我。”
辛實郁悶地說:“你們都會寫字,就我不會?!?
這話沒頭沒腦,辜镕凝神一想,卻恍然大悟了,原來辛實自卑。收斂起臉上的笑意,他認真地問:“你想學認字?”
辛實懨懨不樂地點頭,要是有條件學習,誰愿意做文盲。
辜镕看他很乖,心情轉好,突然產生了傳道受業的熱情。從邊上的桌上拿了一碟點心遞給辛實,他說:“最近有事要忙,抽不出空閑,等手頭事情辦完,我好好教你?!?
要忙的自然是林祺貞那處被盯上的港口的事宜,無論是向上疏通還是向下改善經營,都并非一日之功。他跟林祺貞除卻同袍之誼,還有合作之義,眼下說是不打仗了,可雪市仍不太平,單有錢或權都不夠穩健,互相借力才是長久之道。
“真的?”辛實很自然地伸手接過那盤點心,聽辜镕說要教他念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可他擔心辜镕不是又在同他玩笑吧,猶豫地把點心又放回桌上,蹲下來兩只手抓著輪椅的扶手抬頭仔細去確認辜镕的神情。
昏黃的日光暖融融地罩在辜镕英俊的面孔上,這人一躲不躲,就微笑著任他看。
沒有促狹的意思,挺認真的,不像騙人。
辛實這才放下心,油然高興起來,說:“辜先生,你可不許騙我,認了字,我也能像你和詹伯一樣,看書寫字,往后要寫信,再不用麻煩別人了?!?
他一笑,秀挺的鼻背聳出了幾道淺淺的笑紋,眼睛也彎沒了,像只毛茸茸的土狗。
瞧他高興成這樣,辜镕不由也跟著高興,伸手去摸了一把他同樣毛茸茸的短發,很柔順細滑,比他想得還要舒服,忍不住把五指插得更深,拇指順帶還蹭了蹭辛實光潔的額角。
辛實受不了他這個摸貓摸狗的勁兒,被摸得后脖頸發癢,忍不住地想躲,可到底咬牙忍了,沒躲。辜镕往后就要給他做老師了,可自己并沒有學費去給他,那么就讓他摸兩把,做一回貓狗算啦,反正也沒少塊肉。
講定念書的事情,辛實把辜镕推到書桌邊,幫他換了座位。等辜镕坐定了,他隨即端起那盤點心坐在靠窗的小楠竹凳上吃起來。
辜镕做事的時候不喜歡他杵在旁邊,可也不許他走太遠,怕突然要吩咐找不到人,于是就叫他坐窗邊去,隔得不遠不近的,距離正正好。
辛實現在已經不大怕他了,并不拘束,就大大方方地坐在窗下吃點心。
碟子里有好幾種糕點,核桃餅是用豬油做的,混著核桃碎和杏干,用窯爐烤過,又脆又甜,可香了;斑斕糕是用椰漿和馬蹄粉揉出來的,層層疊疊的白和綠,嚼起來軟糯又彈牙。
他吃得很珍惜,一只手拿餅,一只手虛虛地托著下巴,一點點碎屑都沒放過,小心翼翼全吃進肚子里。
其實他也不知道辜镕是什么時候發現他愛吃點心的。第一回辜镕突然吩咐他把桌上的甜點都拿去吃的時候,他動都不敢動,心里直打鼓,傻眼地望著辜镕,冷汗都快滴下來了,很怕是自己無意間老盯著點心看叫辜镕瞧見了,讓他把點心全拿走就是故意臊他的。
可辜镕臉上的笑也不像是假的,催促他好幾次,最后不耐煩了,說:“是不是要我喂你?”他才敢相信辜镕只是單純地想分點心給他吃。
吃了好幾回以后,他就習慣了。辜镕給,他就吃。不給他也不會靦著臉去要。
但也不必他張嘴問,自從辜镕發現他饞嘴這個惡習,這屋里的點心基本上都落了他的肚子,種類還十分繁雜。
辛實有時候都懷疑辜镕是不是故意買來給他吃的,他心里挺高興的,可是他絕不敢那么想,覺得自己不要臉,也覺著辜镕沒有這么閑。
看了一份牛頭不對馬嘴的賬本,辜镕眼睛有些酸脹,不經意一抬眼,瞧見淡雪青的竹簾底下,辛實正坐在日光的陰處很陶醉地吃著點心,淡紅的唇,瘦白的手,那情態簡直比求神拜佛還虔誠。
倒是耐得住寂寞,一個人待在角落也能很高興。辜镕默默瞧了一陣,大概是叫辛實的安之若素感染,他自覺也心平氣和了許多。
他扭開頭繼續看賬本,邊看,忍不住無聲笑了笑。片刻后,又抬頭瞧了眼辛實,覺得真是奇怪,世上怎么會有辛實這樣的人,像個秤砣似的,叫人光是看上一眼心里頭就踏實了。
第20章
一大早,天還沒亮,外頭街上吵吵嚷嚷。噼里啪啦的鞭炮,孩子的哄笑,敲鑼打鼓的游神隊伍。
辛實起得早,收拾完自己,等辜镕醒了,又去收拾辜镕,邊給他把上衣褂子的紐扣從上而下地系好,邊好奇地仰頭問:“外頭干什么這么吵?”
辜镕低頭瞧他,說:“今日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辛實想了想,恍然大悟:“冬至。你們這里把冬至看得可真重,在我老家,只過年才這么熱鬧。”
辜镕注意到他的神色帶著點懷念和落寞,這是想家了吧。
想了想,辜镕淡然地說了些熱鬧的事給他聽:“這算什么,等到早晨游神完畢,住在街邊的華人富商一個個都會在自家門前的明堂支起戲臺請市民看戲,戲班通宵達旦地唱,唱到明日才會散場,夜里還有舞獅和煙花……那時候,只怕吵得你只想捂耳朵。”
“真好?!边^個冬至,居然能有那么多的慶典,辛實手里攥著一雙剛從箱籠里拿出來的干凈襪子,心里有點癢癢。
孩子才愛湊熱鬧,辜镕在心里笑他,瞧見辛實蹲下去要給他穿襪,蹙起眉不高興:“熱,不想穿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