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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入獄期間，辜镕連同林祺貞父親想方設(shè)法奔走以保全他，而這個周綻卻沒有林祺貞半分骨氣，日本人逼迫他為日方做事，他居然還真就屈服了。

要辜镕說，此等背主之人，可恥可殺。

林祺貞默然片刻，道：“我知你憎恨日本走狗，可他那時只是替日軍開了幾天車，還是被抓去的。先被打得半死，又有槍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不聽話。我高熱不退，你請來的醫(yī)生又被攔截，也是他偷了日本人的憑證悄悄來牢里給我送藥品。”

說到這里，由于短暫地想起了周綻的好處，林祺貞那只方才打過周綻的那只手顫了一下，隱約透露出一絲后悔的意思。不過他很快又想開了，周綻皮糙肉厚，輕飄飄一個巴掌也算不了什么，再說，要不是他率先動了手略施懲戒，就該是辜镕親自開口逐客了。

頓了頓，林祺貞慢吞吞地說：“要不是因為我，他也不必朝日本人低頭。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是看不慣他，也別一口一個叛徒的叫。這個帽子蓋上，他一輩子別想抬頭做人。其實我那時得罪之人甚廣，在牢里自顧不暇，難道叫手底下的人個個做貞潔烈婦，只等我一死，就在外頭替我殉葬？”

辜镕臉色鐵青，并不為所動。

林祺貞硬著頭皮繼續(xù)道：“況且，日軍撤退時在城外縱火，他出入火場，救出好幾十個被日軍糟蹋的婦女，后來能拿到日本人的電臺密碼母本，促成皇家海軍西照灘涂阻擊戰(zhàn)大捷，也有他一份功勞在。功過相抵嘛。你看他聽話，又能打，我沒信他，心里留著心眼呢，真的，我對他就是物盡其用。”

辜镕冷眼瞧他，一時沒開口。周綻確實沒替日本人做過什么傷天害理之事，甚至做過幾件好事，可這種搖擺之人的真心也能相信？

林祺貞說自己留著心眼，他更是想冷笑一聲。要是林祺貞真有心眼這東西，也不會在有錢有糧有兵的大好情勢下叫英國人逼得丟盔棄甲，就差扒下身上這身軍皮。

早在英統(tǒng)期間，以馬華商會為代表的在馬華人遙相對國內(nèi)抗戰(zhàn)進(jìn)行過多番的物資支援，前幾年，日本替代英國人占領(lǐng)了馬來亞，即使是這樣的艱難時期，馬來華人對于祖國的支援明里暗里也沒少過。

因為戰(zhàn)爭的關(guān)系，在馬華人的處境十分微妙，遭到了日方不計其數(shù)的不公平迫害。金融擠兌、打壓華人經(jīng)濟、擄掠華人中的平民女人去做軍妓，數(shù)不完。

那幾年，真是難過，辜镕唯在此事上不肯做出諒解。

他恨林祺貞識人不清，半晌才重新開口：“投日之人哪個不講自己有苦衷，得活命，沒辦法。假如有苦衷就能夠得到原諒，那么死去的人該當(dāng)如何，他們錯就錯在沒朝日軍服軟，是也不是？”

林祺貞沒耐心了，急道：“我今日不高興，你別緊抓我一個錯誤不放。一提日本人你就來火，可我也不是那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我從來沒忘記你的腿是如何壞的！”

辜镕怒極反笑：“你最好是真記得，數(shù)典忘祖之徒的叛變不會只有一次，我今日就告訴你，哪天你栽在他手里，收尸尚可，要想讓我伸手救你一把，做夢。”

林祺貞氣得臉色發(fā)白，卻被辜镕冷酷的氣勢鎮(zhèn)得沒敢做聲。

林家是出過王妃，但并不算頂頂?shù)母辉＃@個英俊的腦袋之所以至今還能妥帖保存在頸項上，并且一路高歌猛進(jìn)做到司令，一半仰賴于他老爹死乞白賴求了他做王妃的姑母去同日本人求情，另一半，多虧了辜镕豪擲萬金做了疏通，橡膠園都賣掉兩座。

他說是個司令，可那點軍餉就快連手下士兵都要養(yǎng)不活，從前全靠辜镕額外支應(yīng)才把兵馬養(yǎng)得膘肥體壯，這一年自己鼓搗半天，累極了不但沒掙什么錢，反而樹大招風(fēng)叫上面給盯上了。說來說去，辜镕于他，不可謂恩情不大。

說實在的，他是怕辜镕的，隱約還有點依賴。

空氣靜了。

辛實聽得心驚肉跳，他還記得金銀的話，辜镕的腿是做生意的時候誤入日本人的轟炸區(qū)被炸壞的，心里不知多么憎恨日本人。而這個周綻似乎曾經(jīng)跟日本人有過不清不白，聽上去是被迫的，還遭到過拷打，可辜镕眼里從來揉不得沙子，林祺貞帶著他堂而皇之地來到辜家，言語間還極盡維護(hù)，辜镕此刻一定氣壞了。

他忙去看辜镕的神色，辜镕兩頰緊繃，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右手攥拳，手背筋絡(luò)盡現(xiàn)，顯然是在壓抑怒氣。

辛實并不知道辜镕在任何關(guān)系里都是居高臨下的那個，沉默也不代表就受了欺負(fù)，很多時刻往往是向?qū)Ψ绞骸Ｋ裁纯v橫心機都沒有，只覺得心疼壞了。

他呵護(hù)辜镕的臉面呵護(hù)得那么辛苦，幾乎稱得上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能叫辜镕多笑幾聲，今天姓林的一來，居然把辜镕氣成這樣。心里頭，他突然不怕林祺貞了，甚至忍不住埋怨起林祺貞，不會講話就閉上嘴，沒事跑到辜家來做什么。

兩個人誰也不理誰，就這么背著身各自靜了幾秒鐘，辛實卻看不得辜镕受氣，添了杯茶，送到辜镕手邊。辜镕一動不動，辛實把心一橫，大著膽子去掰他的手指。

辜镕頭回見他如此強硬，訝然抬頭看他，本來帶著怒意，嫌他礙事，可瞧辛實青著一張臉，委屈憤恨，明顯是替他鳴不平，那股怒氣突然煙消云散了。鬼使神差的，他順從地讓辛實掰開了自己的手心。

辛實把他手掌一打開，下巴當(dāng)時就顫了顫。辜镕的掌心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辜镕是不愛留長甲的，十指的甲床干凈又油潤，此刻能留下這么深刻的印記，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勁。

辛實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捧著辜镕那只大手，想去摸摸那塊傷處，可他實在沒有多余的手了，只能低下頭輕輕吹了吹，希望辜镕好受一點。

一道清涼的氣息落到手心里，由于猝不及防，辜镕的手下意識掙了掙，一瞬后卻不動了，任由辛實結(jié)結(jié)實實地吹了兩下。

第18章

從掰辜镕的手到低頭吹氣，攏共也就幾個眨眼的功夫，因此沒引起林祺貞的注意。辛實很快抬起頭，把茶杯放到辜镕手里，又站到了一邊。

辜镕心底有些不清不楚的躁動，從前只有別人不敢直視他的份，今日，輪到他不敢直視辛實，怕一抬眼，又瞧見辛實火熱地盯著自己擔(dān)憂地看。這小子大概不知道，只有看情郎才是這么個看法呢，他幾乎要叫他情意綿綿的目光瞧得全身燥熱。

他抬手，掩飾性地輕啜了一口茶。是從杭州運來的雨前龍井，香氣撲鼻，他卻覺得還沒辛實方才一低頭時頭發(fā)間彌散出的皂角味香，心里愈發(fā)癢，有點想把辛實再抓過來，叫他仆在自己膝上，埋頭好好在他頭發(fā)里深聞一口。

林祺貞這時也知道自己失言，但不太拉得下臉低頭，于是仍舊是梗著脖子，可聲音卻很輕，道：“小舅舅，我這人不長腦子，你知道的，別同我計較。我真寧愿傷的那個是我。”

這回輪到辛實驚訝了，這低聲下氣的語氣，還是那個一言不合就扇人巴掌的司令么。小舅舅，難道辜镕和他還有親？

辜镕卻似乎很習(xí)慣于他這番無賴作為了，半晌，倒是愿意繼續(xù)搭理他，不過聲音徹底冷淡下來：“我同你母親早出五服，不敢稱姐弟，你別每次理虧就胡亂攀親。”

林祺貞只要他不再生氣，此刻他說什么都是好，嘻嘻哈哈又笑了起來。

晚飯前，林祺貞攜部下離開，走前將一個信封遞給辜镕。

辜镕打開看了看，含笑轉(zhuǎn)贈到辛實手上，隨即注視著他，像是期待看到他接下來的反應(yīng)。

辛實不明就里，拿到手里一看，當(dāng)即高興得瞪大了眼睛。辜镕十分滿意，笑得更深，然而因為外人在場，不好太過失態(tài)，笑意很快收攏起來，重又恢復(fù)了往常慣有的平靜。

辛實非常激動，簡直想當(dāng)場把鈔票抽出來然后一張張地去點清數(shù)目。由于佇立在兩位大人物面前，他沒敢付諸行動，因為知道那樣做不體面，小家子氣，林祺貞瞧見一定又會笑話他。這位司令是不懂得給人留面子的，他不能夠再惹出笑話令辜镕再次丟臉。

幸而他的錢并不多，囫圇掃一眼也就了然于心了，但凡再多一些，光靠這么瞟一眼就萬萬數(shù)不清了。數(shù)目倒是沒錯，就是全是新錢，不是原來那些了。想必是陳耀祖等人早把他的錢花光了，在遭到林祺貞的逼迫后，重補上的。

辛實自然是千恩萬謝，朝辜镕和林祺貞各自鞠了躬。

兩個人都沒當(dāng)一回事，互相道了別，林祺貞把擱在一邊的軍帽戴起來，颯沓流星地往門外走去，動靜跟來時一樣聲勢浩大。辜镕沒去送客，只示意了辛實替自己去送一程。

辛實并不清楚大戶人家送客的規(guī)矩，不知道該給人送到哪里合適，就跟在幾個軍官后頭一路跟到了汽車旁邊。

車，這就是汽車，不用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知道動，他第一次這么近端詳這座龐然大物，好奇的要命，不自覺地盯著看。

周綻打開門，林祺貞低頭正要進(jìn)車?yán)铮喙馄骋娦翆嵳V癡望著他的車輪，想到辜镕今日對這個小子的回護(hù)之意，實在不知這小子有什么過人之處，一挑眉毛，朝他喊：“是叫辛實吧，巴巴地跟我跟到這里，想跟我去司令府？”

偷看叫人發(fā)現(xiàn)了，辛實一個激靈，抬起頭，忙退后兩步，覺得不夠，直退上臺階，喉結(jié)緊張地滑動一下，擠出一個笑緩慢地說：“林司令，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