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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陳耀祖的名字,辛實陡然一個機靈站直了身體,背后發涼。他不想自作多情,可是昨天辜镕才過問了他的傷是怎么來的。
他額頭的傷是被人用胳膊撞青的,辜镕就向電話那頭的人要了一條胳膊。此情此景,容不得他不去多想。辜镕分明是在外找了個幫手在替他報仇,還是個厲害的幫手——能跟辜镕如此不見外地說笑之人,想必也是個跺跺腳能叫雪市震三震的人物。
對了,辜镕方才叫他司令。
往前倒十幾年,天下搖搖欲墜,日本人還在四處作威作福的時候,中國也有不少的司令。每個司令都占了塊地盤,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沒個消停。可即使司令簡直多得不值錢了,有個道理沒變過,能稱得上司令的,手底下至少有個幾萬號兵。
他算什么,居然能叫辜镕去撬動這樣一位大人物。
辛實簡直有點受寵若驚,可更感到懼怕,他沒有想要任何人的胳膊,他只想要回自己的錢。
辜镕掛斷電話,側頭去看辛實,只見那傻小子臉色發白,眼睛發直,兩只手緊緊絞在一起,正在原地發呆。他開口:“辛實。”
辛實忙轉頭,反應很慢地應了聲:“啊,咋了。”
辜镕探究地掃了他一眼,說:“剛才還賊眉鼠眼盯著我瞧,高高興興的,現在是怎么了?”
辛實頓了頓,吞吞吐吐地說:“辜先生,我,你,陳耀祖……”
辜镕平靜地凝視他,說:“還不傻,聽懂了?”
辛實苦惱地點點頭,張了張嘴,不知為何,又閉上了。
辜镕瞧他那進退兩難的模樣,覺得有意思,上身前傾,左手手肘撐在桌子邊沿,手背支著下巴,似笑非笑歪著頭看他,道:“想說什么?”
天熱,辜镕今日穿的是件細滑的白棉短褂子,由于是個微微彎腰的動作,衣裳的領口往下掉了掉,露出了兩節筆直漂亮的鎖骨,這副懶散的打扮沖淡了許多他身上那股不大好惹的氣勢,透露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寬和,看上去勉勉強強像是個好說話的模樣。
辛實瞧著這樣溫柔的他,膽子不免大了些,囁嚅道:“辜先生,我對你不起。你是替我出氣,是為我好,我想領情的,可我害怕。”
這話聽著不大像好話,明擺著是對他的處置方法有意見。辜镕神色微妙,笑容淡下來,“不過卸一條胳膊罷了,怎么,你是覺得我下手太狠?”
他誤會他了,辛實下意識上前一步,兩手也飛快地擺了擺,可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呢,辜镕語氣輕淡地說:“你要是真這么想,那么以后你就是被人砸碎了腦袋也都是你活該,不要想我再替你做主。”
“你想錯我了。”終于輪到他開口了,辛實快憋死了,趕忙解釋:“我大哥告訴我人得做善事,但也說了,不分青紅皂白施善心的人,怎么死都不冤。”
這話倒像句人話,辜镕尖刻的神態略微緩和了一些。
辛實看他是愿意聽自己說話的,把手放下來,頓了頓,又絞在一起,繼續往外掏心里話:“我沒可憐他,他欺負人,拉幫結派地欺負人,是個壞東西。你是替天行道。我就是怕……”
怕什么?辜镕的眉頭輕輕動了動,有點好奇。
辛實把心一橫,飛快地說:“怕我以后惹你生氣,你會不會也砍我胳膊。你別砍我行不行?”
辜镕先是被他奉承得有些舒暢,聽到后頭那句,又被氣得發笑。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他是為了誰才要去砍別人胳膊。
他忍住笑,張嘴斥罵:“你就那么笨,非要惹我生氣?”
辛實仰著臉迫切地表忠心:“我在學了,學得很認真,你沒發現么,今天你都才罵我一次。”
心里則暗暗發苦,想:這怎么能怪我,我的脾氣夠好啦,都招架你招架得很辛苦。你天天兇神惡煞的,才實在該改改你的壞性格,否則將來就算娶了太太,也一定被你嚇跑啦。
“不挨罵就行了?就這點出息。”辜镕實在忍不住,微微露出了個笑模樣。瞧辛實恨不得離自己十萬八千里,他說:“站那么遠做什么,今日我已經砍了一個人,不會再砍你,還不來過來幫忙,稍后要見客,需得換身衣服。”
什么砍來砍去的,經過昨日一整天,辛實已經基本可以分辨辜镕語氣里的好壞,而這一句話,辜镕明擺著是逗他玩,就是想瞧他嚇得發抖。
他偏不叫他如愿,慢吞吞地蹭過去,把輪椅擺好,滿不情愿地去捉辜镕的腳踝,說:“辜先生,你能不能別老嚇唬我,你這么大一個人了,還孩子似的,欺負人。”
辜镕瞧著他氣鼓鼓的雪白側臉,按理說該惱火的,沒有下人敢這么埋怨他,可他心里反而挺舒坦,因為發覺辛實又不太一樣了,比起昨天似乎更自在了。態度還是那么沒分寸,可不但不冒犯人,反而顯得有種貓兒狗兒似的可愛,叫人簡直想把手擱他頭上狠狠地揉兩把。
辜镕動了動手指,隨后攥緊,忍住了沒摸上去,輕笑兩聲,沒再說話。
過了大約一個鐘頭,果然來人了,聲勢還挺浩大,前門一開,兩臺威武的汽車緩緩從大路駛過來,在門口停了下來。
先是前頭那臺車門打開,四個穿軍裝的魚貫而下,把后車圍了起來,是個保護的架勢。后車的副駕駛隨即下來一個男人,副官打扮,看上去二十來歲,身材頎長,面容俊秀,是種不茍言笑的俊秀。
男人下車后,抬手理了理帽子,接著打量了一眼辜家的牌匾,眼神閃過一絲不明顯的厭惡,接著才繞到汽車后門打開門。
車里探出一張臉,是張娃娃臉,膚色偏黑,鼻梁極高,一雙眼彎得像豆角,天生的自帶笑意。
這人也穿軍裝,兩肩扛著司令肩章,顯然較在場眾人品級高出一大截,卻不像其他人把制服穿得一絲不茍。他的外套敞開,襯衣也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兩條細長鎖骨,單看相貌,像是個和善的男子,只是一開口就叫人知道,此人不僅不文雅,反而十分地粗暴:“開個門這么慢,周綻你要是不想干了趁早跟老子講,老子帶條狗出來都比你會伺候人。”
挨了罵,周綻卻絲毫不怒,也不見惶恐,像是習慣了,面不改色伸一只手墊在車門框下,提防對方撞頭,語氣不卑不亢:“司令,屬下錯了,屬下不想離開你。”
林祺貞最欣賞這小子的一點就是此人足夠識趣,當即臉色好轉,軍靴從車內踏出去,頭也不回奔著辜家大門走去,背影瞧去,在合身的軍裝包裹下,肩背肌肉若隱若現,輕易可以知道,這是個極有力量的男人。
辜镕坐在正廳喝茶,聽到寂靜的屋外廊上兩道隱隱約約的腳步聲,一道四平八穩,另一道的軍靴踩得櫸木地板噠噠作響。
一聽這動靜,他就知道是誰來了,緩緩放下茶碗,扭頭去看。
來人風風火火,逆著光跨進門來,先是“咦 ”了聲,問:“門檻呢?你家遭賊了,專偷門檻?”腳步不停,朝里頭走過來。
辛實站在辜镕身側,光聽到這個穿軍裝的男人提起門檻,心里就不喜歡他了,覺得他嘴上沒個把門的。既然是朋友,就該知道門檻是怎么沒的,還非講出來,提辜镕的傷心事。
見他炮彈一樣地朝辜镕沖過來,由于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怕他沒輕沒重地傷了辜镕,辛實當即就往前踏了一步,匆匆地想隔絕他和辜镕。
他的身體剛晃了晃,有個抬腳的趨勢,辜镕就發現了,伸手輕輕攔了他一把。也不叫攔吧,只略微攥了一下他的半個手掌,馬上就松開了,收回手以后抬眼很隱晦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知道他是好意,這眼神里沒有譴責,只有不輕不重的安撫。
辛實心里著急,可辜镕這樣看他一眼,他的心里就定了下來,老老實實站在了原地。
幸而那人到了跟前就停了下來,把辜镕上下看了一遍,伸手錘了錘辜镕的肩膀,往桌旁另一張椅子一坐,笑著道:“真不容易,總算肯讓我進你家大門了。你可不知道,沒你在旁策應,老子就快被那群英國人整死了。”
辛實聽他聲音十分洪亮,應是特意照顧辜镕失聰的右耳,心里對他的厭惡暫且減少三分。
“還是為了港口吧,我早講過你太貪心,權也要錢也要,一定分身乏術。”
“叫你說對了,就是港口。可這些東西又不是我上別人手里搶來的,沒人敢要,我占了,這也叫貪心?”這語氣挺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