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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镕暫時沒有言語,骨節分明的右手伸出來,端起案上的青瓷茶杯。他的右手拇指戴了個青玉扳指,戒指和青瓷相碰觸,有種相得益彰的美。掀開茶蓋,他輕輕吹開茶湯上的浮葉,垂眼飲了一口,唇色沾了茶色,是種潤澤的紅,倒是襯出了幾分健康的生氣。
他倒是慢條斯理的,林祺貞心里頭都快急得跳海了,可知道他的脾氣,也不敢催,只著急地巴望著他,屏息凝神靜靜等待。
辛實在一旁瞧著,忍不住膽戰心驚,這個林司令瞧上去真氣派,到了辜镕面前也得矮上一截,到了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大概真是找了個了不得的東家,即使住在破宅子里,也不妨礙辜镕在外頭呼風喚雨。
“你也不必跟我叫屈。”喉結滾動,咽下茶湯,辜镕緩緩開口,眼神漫不經心,有種運籌帷幄的氣勢:“你心里早該有數,從前你大肆斂財,上頭的充耳不聞,是怕你通敵他們應付不過來。現在時局變了,百廢待興,你窮,他們難道不窮?除了窮,額外還要擔心你手底下大批人馬嘩變,自然要想盡辦法叫你吐點東西出來。你現在不選,恐怕過不了多久,也得逼你選,要么馬放南山,要么把港口交出,看你權衡。”
辜镕說的道理林祺貞都懂,眼皮子底下有一個不缺錢不缺兵不缺地完全足以圈地自治的將領,哪個掌權的敢閉上眼睛安心睡覺?林祺貞哀嚎一聲:“老子哪個都舍不得。”
辛實聽不懂,只隱約覺得他們是在談大事,但語氣并不沉重,像閑聊。或許像他們這樣位高權重富貴滔天的人,什么大事應該也都算不上大事,因為生殺大權就在他們手上,一個輕飄飄的念頭,天上的云彩就得變個顏色,是晴是雨都他們說了算。
默默聽了許久,辛實突然覺得自己挺傻的,他還常常在心里憐憫心疼辜镕,可其實,辜镕就算殘了也比他活得像樣,瞧瞧人家,往來的都是軍官,談的都是國家大事。
這么琢磨了一下,真有點灰心,覺得自己沒派上什么用場。不過辛實很快就把這些念頭撇開,重給自己鼓了把勁,再大的人物也得吃飯喝水,辜镕在外頭威風,在屋里可過得夠糟糕的,夜里疼也沒人管,而自己正是操這份心的人,沒了他,辜镕夜里可得受苦了,這么論起來,他還是挺有用的。
第17章
又談了半晌,辛實為他們添過兩次茶,林祺貞一拍腦門,想起有公事未交代,需要發封電報。
電報機辜家有,辜镕便叫辛實去房里取紙筆來,林祺貞當場寫了封公函,寫完一抖紙,抬頭,本來想揚聲叫周綻,不經意掃見辛實站在一邊,清瘦秀致的一個男孩子,粉臉龐長脖頸,皮膚清透得像海里新扒開蚌殼的珍珠,由于佝僂著背,乍一看并不怎么起眼,多看兩眼發現還頗為賞心悅目。
林祺貞懶得舍近求遠,就喚他過來:“那個,你,填上司令部的地址,拿去交給詹伯,請他老人家給我發封急電過去。”
辛實傻了眼,兩腮漲得發紅,烏濃的眼睫難為情地顫抖。
他慌張地想,林祺貞一定以為他跟了辜镕許久,必然對雪市熟門熟路,可他不僅不認路,更不會寫字,這不是難為他嗎。
由于羞愧,他一時竟然沒動彈,目光也有些遲疑。
辜镕并不知道他怕露怯,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默默看著他,面色十分平靜,不僅沒有阻止林祺貞的意思,眼神里甚至還隱隱帶著點期待,不知他能寫出一筆怎樣的字來。
辛實的心啵啵亂跳,他不想叫辜镕在朋友面前丟人,可這事兒他實在辦不成,喉嚨發緊,小聲地硬憋出來句:“司令,我不識字。”
辜镕的眉心跳了跳,一時怔住。
他只大概知道辛實沒念過什么書,卻不知道他居然連一個字也不會寫。
沒有傍身的錢財,沒有保命的武力,也沒有文化,不懂得說馬來話和英語。這樣一個人,除了一張漂亮的臉孔,稱得上是沒有一點生存能力,可卻有勇氣來到異國他鄉,這顯然是在家鄉一點也活不下去了,但凡有辦法,誰能一窮二白地遠渡重洋來冒這樣的險。
辜镕心里說不上來什么地方密密地不適,不禁想,辛實以前到底過的什么苦日子?
林祺貞也有些愕然,辜镕是個挑剔的人,并且極度沒有耐心,從前的隨從,哪個不是文韜武略各有所長。
受了那場重傷后,辜镕的性格變得愈加孤僻,不和他們這班兄弟再來往,底下的人也全放了出去叫他們各自奔前程,這段時日瞧著好些了,愿意往自己身邊放人,也破天荒主動同他電聯了幾次,雖然都是為了支使他去做事。
他剛剛看這小子長得不錯,做事也利落,還以為是辜镕精心挑選,誰想到是個文盲。
他瞧出這小子現在十分尷尬,但沒太在意,就說:“哦,那么你去請詹伯寫,詹伯識字。”
辛實臉色愈加紅,拿著信就要轉身。
辜镕伸手把他隨意一攔。
辛實沒太懂地望著他。
辜镕并沒有什么要吩咐他,是看他羞愧得都快鉆地底去了,林祺貞還在一邊笑,瞧不過去,才攔了這把,見辛實站在原地等,蔥白的下頜尖尖地繃著,面色透露緊張與茫然,很乖的樣子,不知道怎么,心里十分恨他這般沒脾氣。
叫人瞧不起了,心里就不難受?就不知道向他求求情拒了這樁叫自己不好過的差事?不敢張口,難道不懂得給他遞個眼神,真是笨!
他自顧自把信從辛實手里頭抽出來,不太高興地隔著一張茶案丟回林祺貞身上,說:“使喚我的人使喚得那么痛快,怎么,他的薪水難道是由你來發?叫你自己的兵去做事。”
“喲,辜大少何時變得這么體貼下屬?”林祺貞也不生氣,單是有一瞬間的訝異,扭臉就笑著朝外喊:“周綻,死哪去了?”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外頭跨步進來一個高大的軍官,幾步就到林祺貞跟前,溫順的狼狗似的,低頭彎腰,問:“司令,什么吩咐。”
這人眼睛只盯著林祺貞,屋主人還在,卻沒見他問聲好。
林祺貞眼神一狠,抬手就是一個巴掌甩過去,面無表情說:“啞了還是瞎了,不會叫人?”
這巴掌聲雷霆似的,周綻的臉頰迅速浮起幾個指印,辛實有些吃驚,站在一旁身體輕微地抖了抖。
剛才還在笑,此刻就變了臉,這位林司令真比辜镕還要喜怒無常。兩相對比,辛實心里頭居然有點慶幸,幸好自己遇上的是辜镕,還是辜镕好。這位林司令一個巴掌下來,自己恐怕只有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吐血的份了。
周綻頓了頓,沒見生氣與惶恐,直起身轉頭朝辜镕一福身,好像沒事人似的,恭敬道:“辜先生好。”
辛實在一旁惴惴不安,辜镕脾氣壞,這回遭到了忽視,不發怒才怪,這小副官剛挨了打,恐怕還要遭次殃。碰上一個不講道理的頭兒,頭兒還有個脾氣很壞的朋友,這日子,沒比他好過。
可出乎他的意料,辜镕面色從容,并不以周綻的無禮而慍怒,上下打量了周綻一眼,低低“唔”了聲,全當是聽見了。
辛實在一旁瞧得仔仔細細,辜镕看周綻的眼神,不是剛才林祺貞笑話自己時那種大人不記小人過的包容,而是道不大瞧得起的眼神,像是鄙視和厭惡。
辜镕不計較,林祺貞也就不再追究,把方才吩咐辛實的話又向周綻吩咐一遍,接著擺了手叫他快滾。
周綻拿了電報正要走,聽到林祺貞對著辜镕笑道:“瞧你那小氣樣,讓我使喚一下怎么了,跟兄弟還分得這么清楚。不讓用就算了,我的人你要想要也可以拿去啊,不如這樣,這幾個人我今日就留這兒不再帶回去了,你既然想出來活動了,往后有的是地方需要人手。”
林祺貞此話,好像人是件物品,可以隨手轉贈,周綻剛轉身,溫順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可怖,可片刻后便恢復如初,緩步出了門。
周綻走后,辜镕臉色變得嚴肅,說:“這個叛徒怎么還在你這里。”
周綻是幾年前他和林祺貞還是同袍時就跟在林祺貞身邊的人,是家奴,聽說是從奴隸市場買來的拳手,華人,無父無母。一開始只是伺候林祺貞的起居,后來被林祺貞帶進軍隊,慢慢做了副官。
辜镕離開軍隊接手家中生意,同林祺貞卻還保持緊密聯系。林祺貞同他一樣,祖上是華人,幾代同當地人通婚,形成如今龐大家族。
林祺貞的姑母是雪市前任蘇丹的第三位妻子,因此他雖無爵位,卻同王室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因他當初不愿為日軍驅策,被日本人暗地里使過不少絆子,矛盾最激烈的時期,被日本人投以阻礙亞洲共榮的名義蹲過幾個月的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