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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張牙舞爪地瘋長,棕竹、蒲葵、豬籠草,把半人高的雨廊遮掩得只露出一截圍欄。顯然,這是座曾經興盛過,又突然冷落了的大宅子,從里到外地透著一股凄清的萎靡,無端端叫辛實背后起了層冷汗,恍然間像是到了街頭唱戲的伶人口里的蘭若寺,不提防里頭就要幽幽飄出一個衣袂飄飄愁容婉轉的美艷鬼怪,喝你的血,扒你的皮。
辛實這段時間瞧見別人砌房子,也瞧出些門道,這個老爺家的裝潢用的全是好料子,打眼一看就知道,那結實的房梁,那廊下的房柱,不是鐵力木就是紫檀,都是名貴的好木頭。
說起面積和房子大小,其實并不如福州城里官老爺們的房屋闊氣,可勝在漂亮精巧,那飛檐翹角,說是雕梁畫棟也不為過,只不過也都腐朽了,那房柱和窗欞,全起了一層墨綠的霉,瞧得出主人家全然不在意,但凡上點心,涂上一層防腐的桐油,這座大宅子也可以煥發新生了。
宅子怪,宅子的主人更是奇怪,按理說這樣闊綽的人家,很應該有個龐大的產業,需要日日去料理??尚翆崗臎]瞧見主人家出入,不來監看工人做事,也不催問進度。從頭到尾,辛實只見過一個五六十歲戴副黑色圓眼鏡自稱是管家的老人過來瞧了一眼,告誡他們,不準私自進入院內。
管家一定是中國人,因為辛實能聽得懂他的話,口音雖不是福州話,可他們的家鄉也應當離得不遠。
辛實霎時間就對這個老人產生了親近感,十分渴望和對方聊上幾句,只是他害臊,人家不主動地來關懷他們,他也就不敢主動開口,猶猶豫豫地,錯失了搭訕的機會,后來,管家再沒到后院來過。
日頭升得更高,豆大的汗順著辛實光潔的額頭和秀挺的鼻梁滴到地上,不到片刻就蒸發干凈,辛實彎著腰,雪白的手臂上覆著一層單薄晶亮的汗,左右手各一把抹泥刀,專心地替墻抹面。
他做得不快,可是十分地工整漂亮。
這時他的屁股突然被輕之又輕地碰了一下,接著身旁靠近過來一個人,熱騰騰的一只臂膀挨著他的手臂,聲音低低地傳過來,像在說什么悄悄話:“沒吃飽吧?我這里還留了個番薯,你吃?!?
說是碰,其實更像是摸,只是辛實不敢這么去想。他全身陡然顫抖了一下,迅速地直起腰驚慌地轉頭看去。
果然又是陳耀祖,這人不太高,比辛實還要矮上半個腦袋,可是極其地壯實,一只膀子比辛實的大腿恐怕還要粗,一張平闊的黑臉上,汗珠直淌,細長的一雙眼里閃著精光,這精光牢牢地釘在辛實身上,像是餓了許久的畜生死死盯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
他不是第一回這樣觸碰辛實的身體。
四日前他們頭回見面,他就十分不見外地迎上來向辛實示好,攬著辛實的肩膀,粗短的手指在辛實的肩頭摩挲,先報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貫,說自己是工頭,接下來幾日,大伙兒就由他來管,又來問辛實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
辛實沒有隱瞞,一五一十說了,他的來歷不是什么秘密,稍一跟金家的人打聽就能知曉。陳耀祖便笑著說自己比辛實大上十幾歲,要辛實有什么事都可以叫他幫忙。
辛實沒試過和除了大哥外的男人這么親熱地摟在一起講話,其實不自在,可是陳耀祖臉色瞧上去很正直,講的話又仗義,他怕是自己多想,于是也沒多說什么,只是朝陳耀祖笑了笑,把他的手撥開,走到另一條道上去。
可后頭幾天,陳耀祖愈加頻繁地來找他,只要他一落單,就湊上來,不是給他遞個糖果,就是給他塞個抗餓的餅。
糧食很珍貴,辛實回報不了,從不去接他的東西,但是會感謝他這份熱心。但凡見他給了笑臉,陳耀祖就挨挨蹭蹭地,來碰他的手和腰。
他的那些觸摸并沒有太過分,若是嚷嚷出來,倒顯得大驚小怪,因此辛實一直沒有作聲。忍了好幾日,或許是今日實在太熱,熱得他心里發慌,又或許是陳耀祖這次摸的是他的屁股,他害怕了,終于地,他沒辦法再裝作若無其事。
一只七星瓢蟲扇翅落在陳耀祖的頭發上,辛實盯著他嬉皮笑臉的臉龐,說:“你干什么?”
陳耀祖從褲袋里頭掏出一個水煮的白皮番薯,笑嘻嘻道:“我對你好?!?
辛實偏開身體,依舊不接他的好處,也不讓他糊弄過去:“你剛剛摸我屁股。”
陳耀祖大概是沒想過他就這樣大方地說了出來,表情愣了愣,接著,他的表情變了,眼神更加地癡色,說:“我喜歡你,辛實,我想同你睡覺?!?
辛實有一瞬間的羞憤難當,指責他:“我是個男人,你干什么想和我睡覺?”
辛實的表情是種未經世事的天真愚鈍,陳耀祖咽了口口水,把番薯往辛實左手一塞,空出的兩只手,伸出去握住了辛實沾了一些洋灰的右手。
辛實驚怒交加,把左手一縮,任由番薯跌落到地上,可右手卻沒躲開,被抓了個正著。
這真是男人的手,力氣很大,粗糙,還有黏膩的汗,辛實馬上甩手,可是沒甩開。他提了口氣,大叫了一聲:“你不是個好人,你別碰我!”
這道聲音又響又亮,辛實從沒這么大聲叫嚷過,聲調像破鑼似的,簡直有些尖銳。
后頭做工的兩個男人很快就回過頭來瞧他們,辛實大喜過望,越過陳耀祖的肩膀,使勁兒求救:“兄弟們,幫幫我,姓陳的發瘋啦!”
后頭兩個人,簡直像是看熱鬧,非但不緊不慢地笑了笑,甚至還朝著這邊喊了句話:“小哥,老陳逗你玩笑,你別當真,就讓他親幾口,他老婆在老家,幾年沒見面,往后你跟著老陳混,他鐵定餓不死你。”
顯而易見的,他們都跟是陳耀祖一伙,見慣了陳耀祖的淫行,甚至等著看他這個初出茅廬小子的笑話。
旁人這么縱容,難怪陳耀祖這么膽大,青天白日地就敢朝他動手動腳。
有人在一旁附和,陳耀祖的動作愈發地大膽,步子往前跨,逼著辛實后退。
辛實跌跌撞撞地往后挪了幾步,腳踝叫墻角的蘆薈輕輕刮了一下。針刺般的疼痛讓他混亂緊張的腦袋清醒了一些,猛然瞥了眼四周,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留神居然越過了墻角,被迫和陳耀祖來到了后門那處無人的荒地。
陳耀祖欺近了,兩只手抓著辛實的手腕,腦袋低下來去親辛實,他黃牛似的喘著粗氣,簡直像是激動到了極致,興奮得難以言喻。
說親,更像是啃,辛實拼命地甩頭,才沒讓他臭烘烘的嘴碰到自己的臉,可是脖子卻還是叫他咬了一口,那滋味,就像是叫渾身粘液的蛞蝓舔了一下,辛實肚子里頓時一陣反胃,一狠心,抬腳重重地朝陳耀祖的腳面上踩了一下。
陳耀祖頓時面色扭曲地嘶吼了一聲,憤怒地將狠狠辛實推出去。
辛實沒站穩,頭暈目眩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也不敢停留,迅速爬起來,頭也不回地,炮彈似的往陳耀祖的反方向躥出去。
陳耀祖的叫罵聲跟在后頭,像是鬼魂索命。
辛實連滾帶爬地跑,跑得兩額的青筋鼓起,那些叫罵漸漸地減弱了,此時只要他回頭瞧了一眼,就會發現陳耀祖其實并沒追上來??墒撬麌樕盗?,鬼追似的只顧著往前沖。
這座宅子被四道將軍似的高墻圍得嚴嚴實實,辛實被逼著從后院一路往前跑,此刻大概是跑到了側面來,前頭突然出現了一扇木門,他想也沒想,沒頭沒腦地沖上去用肩膀使勁朝門板一撞,第一下沒有撞開,他咬緊了牙,奮力抱臂瘋狂地又撞了一下。
里頭應當是掛了鎖,可是就跟這頹敗的宅子似的,這扇木門也是個樣子貨,他用力一撞,就聽見里頭傳來鐵鎖落地的聲音,接著,門就那么顫顫巍巍地朝他打開。
辛實吃了一驚,這時候他忍不住想起管家說不準外人進院子的話,可他就快連人都做不成了,哪里還管得著這些給人定的規矩,趕緊就跳進了側門,接著回身把門給合攏。
第4章
兩扇紅漆大幅剝落的木門重重合上,辛實張大嘴急促地呼吸著,口腔里火燒火辣地干燥,眼尾是潤濕的粉紅,這是叫熱風給刮傷了。
后背挨著門緩緩往下滑,他一陣后怕,癱在帶著苔蘚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休息片刻,辛實慢慢回過神,決定等回去就去向金銀說明這件事,并且要強烈地要求金銀去向他無論哪個叔叔稟明,這姓陳的全然不是個好東西!以后施工有他沒陳耀祖,有陳耀祖沒他,他是萬萬不會再跟這個混蛋一同做事。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不會咽下這個虧,可是此刻卻不敢出去。
他還是怕,怕回到了工地稍后還得和陳耀祖一道回城里,也怕他又要對自己動手。陳耀祖那黃牛一樣的體格,酸臭的體味,光是回想一下,他就惡心得有些想吐。自己這樣的身板,返回去簡直是自投羅網。
想到自己二十啷當歲還被人嚇得抱頭鼠竄,還是因為這種下流事情,一時間,辛實的心里頭既委屈又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