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塞日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慢慢地把身體往旁邊挪開,然后慢慢站了起來,居高臨下,驚訝地瞥了眼辛實,似是沒想到自己少有失手的偷扒功夫,居然就這么這樣一個瘦弱斯文的年輕男子輕易戳破了。
把手里的小刀不留痕跡地收回袖子里,黑臉蛋轉身,如同之前的那個扒手一樣,訓練有素地沒入了人群。
辛實眨了眨眼,故作鎮定的臉色白了白。
他趕緊把壓在腿上的包袱抬起來看,包袱底部果然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不太大,剛好夠一個人的手伸進去。
其實黑臉蛋不肯走,他也是不敢叫嚷的,頂多自己憋屈地抱著破包袱躲遠點,兔子急了還跳墻呢,把這種混混逼急了,說不定自己今天就得交代在這里。
他是十分珍惜自己這條小命,并不是因為多么留戀貧窮安穩的日子,是還沒找到大哥呀,死了也沒臉去見爹娘。
這回出來,他早想好了,死也得死大哥跟前,叫他知道親弟弟這回簡直是為了他豁出去了,要是不想把弟弟拖累死,往后再也不許往外頭跑。
這黑臉蛋的手藝其實很不錯,拿刀開始割包的時候他根本都沒發現,割完了才發現的。以防萬一,出門前他在包袱里縫了幾根暗線,線頭都在包袱口上由他的手攥著,每根線都縫得緊緊的,一旦斷掉,他立馬就感覺到。
大哥從前就總說他個子也小,長得又容易遭人惦記欺負,叫他出門要把心眼帶上,果不其然,還沒踏出福州城,他就已經被兩個扒手盯上。
早知道就花點錢買個皮箱,不需什么牛皮羊皮,就是假皮子也行,是個箱子就行,貴便貴了,總比布頭強。
辛實從包袱里摸出針線盒,趁著還沒開船,穿針引線低頭快速地把破口縫合起來。他的面色倒是十分地平靜,心里卻一片愁云慘淡,接下來還得在船上待一個月,他真能平平安安到暹羅么?
第2章
海浪打得高低不平的礁石驚濤飛浪,空氣又熱又咸,是烘熱了的海鹽,夾帶著一股不太熟悉的甜膩辛辣,像是香料,辛實從來沒聞過的香料。
梯子一放下來,人群下鍋的餃子似的,你粘著我我粘著你,從甲板滑到地面上。
走廊上亂糟糟的,辛實從狹窄的水房洗漱出來,只聽到人家在上頭模模糊糊喊,暹羅暹羅。他并沒聽全,生怕自己錯過了地方,把濕漉漉的牙刷牙粉往胸前的包袱里一塞,趕緊跌跌撞撞爬到甲板上。
甲板上也是亂成一鍋粥,所有人都提著行李,摩肩接踵,沸反盈天。辛實的肩背和腰時不時就要被人撞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一路走,他一路問,問了好幾個人,這里是不是暹羅啊,可沒人有功夫答他。誰也不認識誰,都急著下船,誰有那個好心停一停答他。辛實不由得暗暗后悔,早知道先回艙房,好歹一塊住了一個多月,總有人愿意告訴他這是到了哪里。
后悔也來不及了,甲板上人太多,往回走比上來難千倍萬倍。天是真熱,還未停頓片刻,辛實已經急得一腦門的汗。好不容易,他終于看見了一個可供詢問的人員,是在下船口,有個穿制服的大個子船員,正在不耐煩地指揮大家下船。
仗著自己瘦,辛實從男人女人們的身體縫隙里硬生生擠過去,預備去問上一嘴。
可他剛來到下船口,還沒等來得及開口問,后面傳來一道男人忍無可忍的怒吼:“前頭的都是死人啊,都活不活啦,趕緊走啊!”
此話一出,大家都抱怨起來,速度也加快了,辛實一個人的聲音哪里抵得上一堆人嘰嘰喳喳,立刻感到人群涌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他簡直有些驚慌失措了,正想,還是先回甲板上再說,誰知道胸前橫插過來一只手,也不知道是想擠開人群還是想抓同伴,總之,辛實被這只手一攔,好死不死被夾在人家的腋窩底下,頭昏腦漲地下了船,來到碼頭上。
一個多月沒踩到梆硬厚實的土地上,辛實的兩條腿打著抖,還沒走上兩步腿就開始發軟。這時候可不敢多走動,不留神就得跌跤。他謹慎呢,嚇得停住腳步,茫然四顧,瞧見幾步開外有片椰樹林,枝長葉闊,提供了一大片陰涼的歇腳地,他趕緊抱著自己的包袱,找了個沒人待的樹蔭底下蹲了下來。
周圍都是些黑皮膚黑臉蛋的人,辛實都不用仔細去看他們大眼睛寬鼻梁的長相,只看他們身上穿的那寬寬大大的紗籠就知道,自己這是真遠遠地離開了家鄉,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這些人一看便生活十分窮困,統統地瘦得不像話,面色流露出一種饑餓,衣服也并不干凈,打了許多的補丁,可是統統地都很華麗,萬紫千紅,無論男女,都將自己打扮成了一朵花。
在底艙捂了一個月,辛實像剛剝了外殼的筍白似的,瘦得可憐,白得像鬼,竹竿一樣往碼頭上做擺攤的本地人里頭一插,跟往黑芝麻里頭撒了一粒白芝麻一樣那么突兀。
暹羅,這里肯定是暹羅了。看到這些長相各異的本地人,辛實的心總算放下來一點。
知道自己跟人家不一樣,打眼,辛實也不去偷瞧別人,只老老實實地低著頭,兩個雪白的拳頭沒什么力氣地捶打著同樣雪白的筆直小腿,只盼著這兩條不爭氣的腿腳趕緊適應落地的感覺,盡快可以發揮原有的功能,也不求健步如飛,至少走路不跌跤。
本地人似乎早已經對他們這些大洋另一頭來的人見怪不怪,好奇的眼神只往他身上掃那么一眼,就不再打量,只埋頭看著自己的攤子。
說是攤子,其實就是用桌子那么大的樹葉擺在地上,上面擺了些吃食和水果。種類并不繁多,芭蕉,椰子,還有種花花綠綠的糕點,掌心大小,看起來很有嚼勁,長得像福州城街頭常賣的龜粿。
辛實打出生起就沒到過這么燥熱的地方,呼吸都有些困難,心里頭亂糟糟的,茫然又好奇,一邊想這就到了,接下來該往哪走?一邊又擔心人家的生意,福州的十月底都快要冷起來啦,這里還熱得跟暑天似的,吃的怎么能全擺在大太陽底下,不得曬壞了。
到底還是忍不住悄悄又掃了一眼人家的攤子,真奇怪,你說天底下哪來這么大的樹葉,葉子都這么大,樹該有多大?
正胡思亂想,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愕然的喊叫聲:“辛實!辛實?”
這聲音可有點耳熟,辛實忙不迭回頭,一個大個子的憨臉年輕男人提著一個大竹箱籠三步并兩步地跑到他面前來,腳步踉蹌,顯然也沒適應下來剛下船的生活。
辛實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往后連退了兩三步,有點怕來人摔到自己身上,就他這身板,被壓一下還不得背過氣去。
他認識這個大個子,船上,他們兩個住隔壁艙。
辛實這人,人如其名,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他靦腆,不愛主動交友,上船后一個禮拜,連自己船艙的人臉都沒認全,何況隔壁艙。
熟起來純屬機緣巧合。
船上供水的時間有限,有天大個子睡覺錯過了供水,深夜里渴得翻來覆去,跑到了艙外的舔鐵欄桿上的露珠解渴,辛實解完手回來,正巧撞個正著。
面對面的,都尷尬呢,辛實突然瞧見他的嘴唇干得起皮,心里忍不住地有些可憐這個人,就叫他等一等,進屋從自個兒的水壺里倒了一半水出來勻給他,大個子簡直是狼吞虎咽地喝完水,然后客氣地朝他說了好幾聲謝,倆人這才說了第一句話。
給口水,這是小事,辛實沒放在心上,可第二天起,大個子就把他當了自己人。一大早的,特意拿了一包茶葉來送給他。
辛實有點受寵若驚,他分不出茶葉的好壞,但最便宜的茶葉對他來說也很昂貴,只有過年和祭祖的時候大哥才會拿出來泡一點,可那也是用的陳茶,新茶太貴,他們買不起。
這回倒輪到他講客氣了,推辭好幾次,堅決不肯要。這人看他這么倔,也投降了,換成了饅頭。看到是吃的,辛實就不忍心拒絕了,他的干糧不多了,最后還是收了下來。
大個子是個自來熟的人,即使辛實對他并不好奇,他也要拉著辛實聊天,才打交道不到一天功夫,辛實就已經知道,大個子的大名叫金銀,是去馬來亞,家里二叔三叔四叔全在當地的一家大型的裝修公司做事,專門給富人修房子,兄弟幾個經營了十幾年,個個走出去都是經理。
發達啦,自然要拉著宗族里的后人一起發財,金銀已經是他們金家第四批去馬來亞的中國人,本來該買上面幾層的艙位,叔叔那頭催得緊,日子比較近的船,沒有中等艙,他們家不肯花大價錢給他買上等艙,他只能捏著鼻子在下等艙湊合湊合。
金銀是個實誠的好人,辛實看了幾天也看出來了,因此偶爾在走廊上碰見,金銀順嘴打聽他的私事,能講的他都會講。金銀只是好奇,沒有壞心眼,他知道的。
這幾日都沒在走廊上遇見金銀,他還以為船早就經過了馬來亞,金銀該是下了船,當時心里還有些悵然,這是出門在外交的頭一個朋友,分手了連句招呼也不跟他打。
此刻面面相覷,辛實先是愣了愣,很快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嘴唇陡然有些發白。可他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你不是要在馬來亞下船?”仔細聽,聲音有些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