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塞日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金銀著急死了,說:“這里就是馬來亞啊,傻小子。你是去暹羅,怎么在雪蘭莪州下了船?難怪我剛才去找你講再見沒看見你在船艙里頭。”
他果然是下錯了地方。
辛實的臉色愈加蒼白,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倒在了地上。
金銀嚇了一跳,快步走上來,一只手拎著他的手腕把他從沙地上拉了起來,辛實瘦,他拉他就跟拎小雞仔似的。
辛實心里頭跳如擂鼓,這下可怎么辦,他兩眼無神,簡直是有些絕望了,他怎么這么笨,下船都能下錯地方,這下可怎么辦,還沒找到大哥,他先把自己給弄丟了。
“別慌,我三叔來接我了,你先跟我走,我求我三叔去替你問問!”金銀有些不忍心地看著辛實,像是看一只被雨淋濕的貓或者狗。
一語驚醒夢中人,辛實茫然地扭過頭來,頓時鎮定了許多。異國他鄉,舉目無親,金銀卻肯伸手救他一把,說實在的,這簡直跟救命沒有差別了,辛實朝金銀連聲道謝。金銀擺了擺手,領著他朝一個方向走去。
折騰許久安頓下來以后,辛實得到一個噩耗,他必須要在馬來亞暫時停留一段時間。
這是金銀的三叔在第二天給他帶來的消息,那會兒他已經在金家的房子里頭落了腳,是座四層的騎樓,說是騎樓,卻并不像福州那邊的樓那樣緊湊,樓體寬寬大大,到處都是高而闊的窗子和門,并不為裝飾,而是為了人為地多多制造一些穿堂風。裝潢則是入鄉隨俗地非常華麗,花磚、綠墻,許多的龜背竹,光玻璃就有好幾種顏色,跟萬花筒似的。
金家人口多,金銀到了這里,也只能和表弟住一間屋子。一間屋只有兩個床,辛實并不想擠占金銀的床,說自己可以打地鋪,金銀不讓,硬給他勻了一半床鋪。
其實金銀那么壯實的身軀,那張簡單的綠竹床也只勉強裝下他一個人罷了,幸而辛實在船上餓瘦了,兩個人就那么頭和腳倒著睡,也湊合著睡了一夜。馬來亞白日熱得像火爐,夜里也并不涼快,他們一直在出汗,濕熱的汗水薄薄地貼在身上,像裹了層濕布,早上起來,兩個人都蔫得不愿意做聲。
馬來亞和暹羅確實挨著,三叔告訴他,兩顆大門牙那么近,可是通航的船也并沒有那么多,即使有,近一個月里,能買到的船票也都貴著呢,要走,最好是過一兩個月瞧一瞧,買張便宜的船票。
講到這里的時候,三叔打量了辛實一眼。辛實頗有些局促,捏了捏自己破了口子的衣角。他明白人家的意思,自己一看就不是手頭寬裕的人,人家已經仁至義盡,辦法是有,可是你沒錢,行不通。
馬來亞也是去年才太平下來,戰后重建的城市物價都高,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辛實理解,因此心里頭再著急,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兒。
金家的人很客氣,做生意的,嘴巴都動聽,告訴他讓他只管住下。可辛實心里頭有數,連金銀到這里的第二天就去做事,他算什么,萍水相逢的一個陌生人,怎么能好意思就這么若無其事地給人家家里白添一張嘴。
第三天,他一大早的,也跟著金銀一塊去做事。
金家是跟著一個新加坡的大老板做裝修,可惜此老板不賣木材,辛實無法發揮所長,也就跟著金銀從卸貨做起。可他這個人,太不爭氣,金銀一個肩膀扛兩袋沙不帶喘氣,他不行,背一袋都夠嗆。
其實他并不虛弱,從前學做木雕,兩手環抱那么粗的樹根他一個人就能扛起來,可扛沙袋不一樣,一袋沙的重量跟金銀的體量一般,那是死死地把人往地里壓。
候船廳里遇見的那個扒手十句里有九句是在哄騙辛實,只有一句是真,命不夠硬,勿下南洋。
辛實對此十分羞慚,管搬貨的金二叔嘆了口氣,只好叫他跟著去學做泥漿工,就是攪洋灰,攪和完抹到瓷磚背面,往光禿禿的墻上貼。
果然是給富人老爺做裝潢,像他們這種平頭老百姓,修房子能砌出四面完整的墻,做出個遮風擋雨的屋頂就謝天謝地了,就這還要東拼西湊地借錢才能辦得成,可你瞧,有錢人就能外墻也要做出朵花來。
辛實羨慕人家的闊綽,但不嫉恨,沒有這些講究的富人老爺們,他這樣的人要上哪里去謀生呢。
這個活計也累人,但不那么依靠力氣,辛實當初學做木匠就是頂認真的人,學別的也一樣,認真跟著別人學,不到兩天就可以把洋灰抹得漂漂亮亮。
金二叔總算露出個笑模樣,說前幾天暴風雨,雷電劈倒了一棵高大的菠蘿蜜樹,砸壞了城北琉璃廠街一戶富商家里的外墻,要他明日跟著施工隊去做事,工錢跟大伙一樣。
辛實住在人家家里,雖說一日兩餐是自己解決,可也算是給人家添了不少的麻煩,實在沒想到自己還能領工錢。
他不好意思極了,猶猶豫豫的,想說工錢我可以不要,可是心里實在是舍不得,那可是錢呀,多掙一分,去找大哥就多了一分保障,再說他也不是白拿錢,干了很多活兒。
勉強把自己說服,他高高興興地答應了下來。
第3章
早上痛快地下了一場雨,到了中午,云開霧散,太陽一束束穿透灰白的云層,烘得地面熱氣騰騰。
等到日頭升到正頭頂,有人吆喝著叫吃飯。
辛實放下手里的抹泥刀,用手背揩了把下巴上的汗,他的兩頰熱得緋紅,密而長的黑色眼睫讓汗洇得打綹,慢吞吞跟在大家后頭去吃飯。
做事的地方叫琉璃廠街,是片頂富貴的街區,地面都是做過硬化后的洋灰路,門店林立,出入都是些上層人士,偶爾還能看見锃亮的洋車駛過,汽車上下來的人,全穿著洋服洋裙,或者長袍馬褂,總之,衣冠鮮亮。
那座被樹砸倒了后墻需要修葺的大宅院就在這條街的最中央,聽說整一條琉璃廠街都是這家主人的,除卻這座被砸壞的大宅子留給自己家住,其余地方全租賃出去,有洋行有醫院有學校有高級飯店。
在一片現代而精美的新式大樓里頭,這座宅子稱得上有些老,但是老得十分煊赫,一看就是百年的好宅子,前臉是高頭大門,后頭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地,以前應當是塊跑馬地,現在卻成了荒地。主人家,就是請他們來修墻的大老爺,不知道是不在乎還是懶得弄,這么好一塊沃土就任由著雜草叢生,四處沒有落腳的地。
放飯的人力車停在后門的墻根底下,飯是從幾里地外的老城拉過來的,并不是這條街沒有飯店,只是十分昂貴。他們的飯菜全是公司負責,公司也供不起那么貴的飯,就只能從遠點的地方拉了餐食過來填他們的肚子。
主人家發了話,不準他們進大門,周圍也就墻根下頭比較涼快,他們一行四個人,每日就在后門的墻根下吃飯休息,折一扇大大的芭蕉葉鋪在地上,就是一張餐桌。
說是吃飯,其實也瞧不見什么稻米,就是紅薯摻了點玉米面煮的雜糧,菜色看不到油水,一瓢蘿卜,再澆上一勺棕黃的醬料,就算是一餐了。
醬料并不是福州常見的黃豆發酵出來的豆醬,而是那一日辛實下船時候聞見的香料做成的醬,到了馬來亞近半月,他才總算知道,這東西叫咖喱,馬來亞有英國人、馬來人、華人,還有很多暹羅人和印度人,咖喱就是印度人帶來的。
這東西,說甜吧,又有點辛辣,說咸吧,又叫人吃了還想吃,辛實說不上來是種什么味道,但不討厭。
蹲下來還不到片刻,已經陸續有人把碗擱回了人力車,繼續去忙活,他們來做事,是按工程量計費。一面墻,不管你是三天修好還是半個月修好,給的工錢一樣,大家都想趕緊做完去接新的活,因此吃飯本應細嚼慢咽,可所有人都跟打仗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抹了嘴。
辛實這個年紀,飯量大,吃再多也不長肉,還餓得快。其實他沒吃飽,并且累得慌,可是大家都紛紛地去做事,他哪里好意思獨自休息,只好把臉埋進碗里頭,快速地扒完剩下的幾口,跟著也起了身。
這是一面長十二丈高一丈的墻,從正當中被一棵三人環抱的雷擊木砸塌。前三日,辛實跟著大伙搬樹、砌墻,掌心磨出好幾個水泡,到了今日第四日,水泡的皮全剝脫下來,長出了新肉,他們終于開始進行最后一項工序,裝飾墻面。
這確實是家富庶的人家,頭一回來時,辛實透過頹圮的墻垣朝里頭悄悄張望過一次。
不像金家的騎樓那樣地花枝招展,這座宅子打外頭看進去攏共只有兩種色彩,黑檐白墻,檐是飛檐,墻是馬鞍墻,猛地瞧上去,建制像福州的樓。
可仔細一看,其實不像,福州的屋子沒有這么多的門窗,也沒有那樣嵌滿花紋的瓷磚,總之,有種閩南和南洋融合的意思。
高墻里頭屋檐層巒,粗看至少有三進院子,被砸塌了外墻的這個院子是后院。
后院大概是不住人,是個無人照料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