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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埋怨死去的爹媽,只敢忍不住去埋怨埋怨不睜眼的老天爺,既然叫他長出個不堪一擊的身體和招人惦記的臉,怎么不干脆叫他投生到一個富貴人家,一個窮男子漢要漂亮有什么用,孤零零地走到外頭,根本是叫人欺負,活受罪!
發了片刻牢騷,草木茂盛的另一頭,從這荒草舊宅左偏房的廊下,突然傳出兩聲窸窸窣窣的聲音。
辛實剛落下去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他緊張地扶著白色的洋灰墻站起來,臉色刷白,瞪大眼睛盯著聲音的來處。
灌木掩映,雨廊下,一把圈椅,上頭坐了一個背朝向他的男人。男人是個彎腰伸手的姿勢,椅子邊的地面上有本翻開的書,大概是從他手里不小心掉下來的,剛才窸窸窣窣的聲音,約摸就是書掉落的聲音。
這人上身穿著白色的短袖褂子,下頭一條黑色長褲,衣面經過了日光的反射,流動著昂貴的暗紋,一頭半短不長修剪得當的黑發油亮蓬松,看上去年紀很輕。
辛實屏息凝神,猜測他應當是這家的少主人,或者是客人,總之這樣的華然氣質,定不會是像他一樣靠力氣吃飯的工人或者伺候人為生的傭人。
粗略把人打量了一遍,辛實的心跳得更快,他也不知道人家有沒有發現他,但他心里很不安。他挨過餓,受過冷,可實實在在是個本分人,從小到大連根辣椒也沒去摘過別人家的,因此此刻十分地心虛。
一心虛,他就忍不住想老老實實去認錯,畢竟是他主動地闖進了人家的宅子,他有錯在先,假如等到別人回過頭來發現了他再去坦白,人家能信?那他可就真成了賊。
這時男人夠書夠了半天也沒夠到,干脆直起腰,一動不動地發起了呆。辛實擔驚受怕之余,忍不住替他著急,坐著撿不著,站起來撿呀,這人咋這么死心眼?
整個院子里,也就這么一個人,煢煢孑立地坐在那里,幸而是白日,要是夜里,辛實早在方才就拔腿就跑了。
辛實慢慢抬步,硬著頭皮沿著墻根朝廊下走去,或許是周圍酷似家鄉的建筑迷惑了他,他竟然忘了自己身處異國他鄉,是個背井離鄉的人,自然而然地講起了中國話:“先生,我不是小偷,是給你家干活的工人……”
由于心虛或者什么,他的聲音很輕,“外頭有壞人追我,我才進來,我一會兒就走,就在門口待著,你讓我在院子里待會兒行不行?”
離那人只有七八步的距離,辛實局促地止住腳步。男人仍然不動聲色地背對著他,頭都不偏一下,十分地沉得住氣,簡直像是完全沒聽見他講話。
他不動,辛實也不敢動,就那么站在原地,等著人開口,心里惴惴的,不知道他準備拿自己怎么辦,會是克扣工錢,還是打罵他一頓。
也是走近了他才恍然發現,這個男人肩寬背挺,脖頸細長,光看坐姿都看得出是個身形英武的男人,真不知站起來了會是個怎樣的模樣。
辛實瞧不見他的正臉,可擁有這樣一副健壯的身軀,即使臉盤上沒有一副端正的五官,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走出去,不說多叫人瞧得起,肯定不會叫人欺負,若長得好,那更是錦上添花。
男人這時突然慢慢朝著日光抬起了兩只手,盯著那雙掌骨寬大指骨修長的手細細端詳了片刻。
辛實羨慕完人家的身材,又快速地羨慕起人家的手。
他要是也有這么一雙沙包大的拳頭,剛才何至于慌不擇路地逃到別人的院子里來,兩拳下去,打得陳耀祖痛哭流涕地向他求饒。
辛實正胡思亂想,男人突然將右手攥成了拳頭,一下一下地開始砸起了自己的腿,那股狠勁,跟對待最痛恨的仇人也沒什么區別。
拳拳到肉,狠毒的聲音叫人聽得簡直牙酸,辛實吃了一驚,下意識提步上前。
“先生,你打自己干啥?多疼啊。”辛實一個箭步就躥到了男人的身邊,彎下腰,也顧不得自己是個外人,是個渾身泥塵的粉刷匠,兩只單薄的手,緊緊地抓住了人家的手。
四只熱手,霎時間紛亂地纏在了一塊。
這個男人長得高大,關節也大,辛實一手抓一個腕子,險些抓不住,被那股向下的力氣拽著,差點跌進他的懷里。
幸好只是踉蹌了一下,還是站住了,辛實不由得埋怨:“嘿,你咋力氣這么大,別打了,再好的腿也要被你打壞了。”
一股熱騰騰的氣息在面前亂撲,男人似乎比他還愕然,抬起臉瞪著眼睛望向他,像是根本不知道有個人方才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神色如同見了鬼似的,眼神里先是一瞬的驚訝,而后馬上多了點難堪和憤怒的神采,像是被人撞破了丑事。
辛實猛然和男人對視上,被他陰沉沉的目光嚇了一跳,手上的勁道當即松懈下來。
俄而,他忍不住羨慕地想,老天真是不公平,一個人身上有一樣好處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怎么能讓這個男人樣樣都占全,身材這么高大強壯就算了,一張面孔也這樣出彩,濃眉挺鼻,狹長漆黑的一雙眼,像雷雨天的電光,帶著一種不善的攻擊性。
辛實被他不客氣地推開。趔趄了兩步,辛實有點不高興,說:“你這人咋這樣?”他是過來幫忙的,不是非要人領情,可干啥拿他當什么壞人對待。
兩個人離得很近,濕熱到近乎扭曲的空氣橫亙在他們之間,男人先是靜默了幾秒鐘,接著盯著他,氣勢迫人地質問:“你是誰,怎么會在我家?”
辛實心里驟然緊張起來,后知后覺地想起此刻自己是在人家的院子里,剛才過來是要向人家道歉。
男人的上半身很緊繃,直直貼在椅背上,左手放在膝蓋上,右手則慢慢往椅子側面挪去。
他這完全是個戒備的姿勢,語氣也很冷硬,根本是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可是由于他講的是中國話,辛實還是忍不住產生了一些見到老鄉的激動,“先生,你聽得懂我說話?”
男人戒備的神色突然淡了許多,眼神升騰起一些淡淡的鄙夷。
辛實瞧見他那不屑一顧的神態,不由得有些窘迫,也覺得自己傻,宅子的管家會講中國話,那么主人家會說中國話有什么稀奇。
男人的視線一直盯著他的嘴,等到辛實的嘴唇不再翕動,又冷著臉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辛實咽了咽口水,這下不敢再造次,彎下腰把地上那本書撿起來,雙手恭恭敬敬奉上,低著頭拘束地說:“先生,我是給你家粉刷外墻的工人……”
話還沒說完,男人不耐煩地講:“大聲一點,抬起頭看著我講。”
這個人脾氣可真差,動不動就呵斥別人。辛實真想調頭就跑,迫于此人的威勢,一動不敢動。他遞書的手很酸,可是不敢放下,戰戰兢兢地,抬起下巴,躲躲閃閃地瞧著對方。
他覺得自己方才的嗓門已經足夠大,再大簡直能掀破房頂了,可還是提高了聲音說:“我是來給你家干活的,刷墻。我躲壞人呢,不是故意闖進你家里,請你不要生氣。”
似乎是對他的音量和挺胸抬頭的姿勢稍感滿意,男人緊皺的眉毛終于地松開,雖然依舊地面無表情,可是已經愿意伸手接他遞過來的書,是左手拿的,他的右手緊緊地貼在椅子側面,動也不動。
辛實看得出他藏在下頭的右手里拿了什么東西,但沒敢歪頭去看。
接下來,辛實以為他會追問到底,家里進了個陌生人,為了自身安全也該多問幾句。
可出乎意料的,男人既不繼續詢問他口里的“壞人”是誰,也沒有關心他是怎么進來的,是有人給開了門,還是通過翻墻或者其他法子。
在察覺到了他并無惡意后,像個怕丑的大姑娘似的,男人立刻迫不及待地就要打發他:“趕緊走。”
是種不容拒絕的語氣,像是發慣了施令的。
不扣他的工錢,也不罵他?
辛實心里松了口氣,正要轉身趕緊離開,視線不經意瞥見了男人的兩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