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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脫了這一個小小的插曲之后,馬隊重新找回了趕路的節奏,在驛道上瘋狂地奔馳著。李善德在第三天的時候,無奈地掉了隊。他的身體實在經受不住太多折磨,再跑下去只怕會比荔枝先死掉。
好在這一次的路線和次序都已經規劃完畢,騎手們也得到了詳盡指示。李善德可以慢慢從后面趕上去,檢視他們留下的記錄。
在第三次試驗里,李善德根據前兩次的經驗,對路線進行了微調。轉運隊出發時走梅關道,但在抵達吉州之后,將不再繼續北上撫州、洪州,而轉向西北方向,直奔譚州,轉到西京道。這樣一來,既避開了譚州與衡州之間的水澤地帶,也可以比梅關道節約四、百五里路。
馬隊會從譚州西北方向的昌江縣穿過,棄馬登船,循汨羅江進抵洞庭湖,并橫渡長江。渡過之后,再沿漢水、襄河、丹河輾轉至商州。這一路上并無險灘惡峽,只要水手夠多,可以晝夜劃行不斷,直到商州。然后隊伍將下舟乘馬,沿商州道一口氣沖入關中,一過藍田,灞橋便近在眼前。
這條路的水陸全程是四千六百里,且避開了大澤、逆流、險灘、川峽、重山等各種險阻,可以說集四路之精華。李善德為了算出這么一條路來,差點把眼睛都算瞎了。他相信,除非是騰云駕霧,否則再沒有比這條路更快更穩的了。
四月二十一日,李善德一人一騎,走到了基州的章門縣。在一處簡陋的驛館里,他接到了前方的結果。
五甕荔枝的枝條,從第四天開始相繼枯萎,堅持最久的一甕是第七天。按照預案,騎手們一發現枯萎,立刻將荔枝摘下來,換用之前的鹽洗隔水之法,繼續前進。
之前測試的結果證明,摘下來的荔枝最多堅持五天,考慮到新鮮度的話,只有四天。也就是說,用“分枝植甕之法”和“鹽洗隔水之法”,一共能爭取到十一天時間。
試驗的結果,和這個計算結果驚人地相符。最快的一個轉運隊,在出發后第十一天沖到了丹江口,在前往商州道的途中,才發現荔枝變了味。
李善德收到這個報告之后,不悲反喜。
轉運隊伍沒能抵達長安,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一個小小荔枝使,調動資源有限。他一路上只能安排十五個左右的換乘點,平均每三百里,才能換一次馬或者船。單以馬行而計,一匹健馬,每跑三十里就得飲水一次,每六十里得喂料一次,三百里中途休息便得十次。每次停留時間差不多兩刻。換句話說,每跑三百里,就要有兩個半時辰用來修整。這還沒考慮到,同一匹馬跑出一百里以后,速度便急速衰減。
而且這些騎手皆是民間白身,雖然持有荔枝使簽發的文牒,穿越關津時終究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這些制約速度的因素,都是李善德所無法改變的。
但朝廷可以。
如果尚書省出面組織,便可以把沿途驛站的力量都動員起來,加大更換頻度,讓每一匹馬都可以跑出沖刺的速度來。而且荔枝不涉機密,不必一個使者跟到底,可以頻繁地替手接力。只要持有最高等級的符牒,理論上可以日夜兼程。
當天晚上,李善德便埋頭做了一次詳細計算。民間轉運隊伍,尚且可以在十一天內沖到丹江口;以朝廷近乎無限的動員能力,加上李善德設計的保鮮措施和路線,速度可以提起三成,十一天完全可以抵達長安!那時候荔枝應該介于香變和味變之間。
不對!還可以再改進一點!
他之前曾聽人說過,可以用竹籜封藏荔枝,效果也還不錯。如果等枝節枯萎之后,立刻摘下荔枝,放入短竹筒內,再放入甕中,效果更好。
等一下,還可以改進一點!
他在上林署做了許多年監事,所分管的業務是藏冰。每年冬季,李善德會組織人手去渭河鑿冰,每塊方三尺,厚一尺五寸,一共要鑿一千塊,全數藏在冰窖里。等到夏季到來,這些冰塊會提供給內廷和諸衙署使用。
不僅長安城如此,大唐各地的州縣,只要冬季有冰期的,都會建起自己的冰窖儲備。
荔枝保鮮最有效的法子,是取冰鎮之。可惜嶺南炎熱無冰,只能用雙層甕灌溪水的方式來做冷卻。而沿途州縣也不可能開放冰窖給轉運隊。
可一旦朝廷出面轉運,情況可就不一樣了,各地唯有聽任調遣。轉運隊只要一過長江,便能從江陵的冰窖調冰出來使用。
如此施為,荔枝抵達長安時,庶幾在色變與香變之間,勉強還算新鮮!
可光有想法還不成,具體到執行,至少涉及二十多個州縣的短途供應,何處調冰,何處接應,如何屯冰,冰塊消融速度是否趕得及等等,不盡早規劃,根本來不及……
靈感源源不斷,毛筆勾畫不斷,李善德此時進入了一種道家所謂“入虛靜”的奇妙狀態,過往的經驗與見識,融匯成一道大河,汪洋恣肆,奔騰咆哮。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計算,陳子、劉徽、祖沖之、祖暅在這一刻魂魄附體。李善德的眼睛滿布血絲,卻絲毫不覺疲倦,恨不得撬開自己腦殼,一磕到底,把腦漿直接涂抹在紙卷之上。
當李善德寫完最后一行數字時,已是夜半子時。燭花剪了又剪,紙上密密麻麻,滿是令人頭暈目眩的蠅頭小楷,他吹了吹淋漓墨汁,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忍不住心潮澎湃。
這一份新鮮荔枝的轉運之法,關涉物候、郵驛、州縣、錢糧等幾大領域,內中細碎繁劇之處,密如牛毛,外行人根本難以想象。從驛站之調度、運具之配置、載重與里程之換算、乃至每一枚荔枝到長安的腳費核算。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須做到極細密極周至方可。這件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一處思慮不當,便很可能導致荔枝送不到長安。
李善德拿著這本牛毛細賬,心中不期然地想起了當年裴耀卿于河口建倉的壯舉。
開元二十二年,江淮、河南轉運使裴耀卿受命來到河口,先鑿漕渠十八里,避開三門之險,然后又在河口設置河陰、柏崖、集津、鹽灘諸倉,與含嘉、太原兩倉連綴成線,開創了節級轉運之法。三年之內,運米七百萬斛、節省運費三十萬貫。從此長安蓄積羨溢,天子不必頻繁就食于東都。
當時李善德也被調入幕下,參與磨算,親眼目睹了裴大使統籌調度的英姿。他從心底認為,比起浮藻文辭之士,這樣的君士才堪稱國之棟梁。荔枝轉運雖是小道,比不得漕糧,但自己如今能追躡前賢,稍覘其影,足可以自傲志滿了。
一念及此,李善德起身推開窗戶,一縷夜風吹入,澄清了逼仄小屋中的油濁之氣。他胸口塊壘盡消,不由得發出一陣長笑。窗下恰好是一汪池塘,池中青蛙突受驚嚇,也紛紛鼓噪起來。嚇得驛長和其他客人從床榻上驚起來,以為趕上了地震,著實忙亂了一陣。
如今技術上已無障礙,唯一可慮的,只有時間。
貴妃誕辰是六月初一,從嶺南運荔枝到長安是十一天。也就是說,最遲五月十九日,荔枝轉運隊必須自從化啟程,這是絕不可逾越的死線。
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一日,留給李善德說服朝廷以及著手布置的時間,只有不到三十天時間。
一算到這里,李善德登時坐不住了。反正他此時興奮過度,整個人根本不成寐,索性喚來一臉不滿的驛長,牽來一匹好馬,連夜匆匆上路。
這一次,他再也顧不得自己的雙髀和尊臀,揚鞭疾馳,一把老骨頭跑得像真正的荔枝轉運那么快,幾乎要把自己燃燒殆盡。
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的寅末卯初,他抱住馬頭正在昏昏欲睡,忽然一陣清風吹過面龐。
這風干爽輕柔,帶著柳葉的清香,帶著雨后黃土的泥味,還有一點點夾雜著羊肉腥膻的面香味道,令李善德嗅覺為之一振。嶺南什么都有,唯獨沒有麥面,他在那里呆的日子里,不止一次夢見吃了滿嘴的胡餅、捻頭、畢羅、馎饦……
李善德緩緩睜開眼睛,他看到,遠方出現了一道巍峨的青黃色城墻。在晨曦沐浴下,大城的上緣泛起一道金黃色的細邊,仿佛一位無形的鎏金匠正澆下濃濃的熔金,然后隨著時間推移,整片墻體都被緩緩籠罩,勾勒出城堞輪廓,整座城市化為一件精致莊嚴的金器,恍有永固之輝。
滿面塵灰、搖搖欲墜的他,終于回到了屬于自己的城市。
晨鼓聲中,東側的春明門隆隆開啟,活像一位慵懶的巨人打著呵欠。李善德手持敕令,撞開等候進城的人群,從正在推開的兩扇城門之間躍了進去。他對長安街道熟稔至極,徑直先趕去自己家中。那座歸義坊的宅子,還沒顧上搬遷,夫人孩子暫時還住在長壽坊內。
他一進家門,夫人正在灶前燒飯,女兒趴在地上玩著一具風車。娘倆見到李善德回來,又驚又喜。女兒抱住他的脖頸,一直阿爺阿爺叫個不停。
李善德跟女兒親昵了一陣,在灶前一屁股坐下,不顧燙手,直接抓起鍋里的胡餅,往嘴里扔。他夫人有一個獨到的秘訣,羊肉餡里摻了碎芹與姜末,還添一勺丁香粉,吃起來格外舒爽。李善德狼吞虎咽,一口氣吃了六個,自己在路上幾乎被顛散的三魂七魄,這才算是盡數歸位。
夫人說招福寺的和尚來過兩次,賊頭賊腦,打聽荔枝使的去向。李善德冷笑一聲,他們大概也聽到風聲,以為自己不免要死于荔枝差遣,想要提前挽回香積貸的損失。
李善德現在也沒錢還。蘇諒的投資,全數花在了轉運試驗上,他自己可是一文未落,攢下的那一點點羨雜,還賞給那幾個在鐵羅坑救林邑奴的騎手們了。
不過沒關系,今日之后,情況必大不一樣了。
李善德吃罷早饌,換了一身干凈朝袍,把那卷荔枝轉運法仔細卷成一個札子,然后昂首闊步出了門,直朝皇城而去。
韓承此時還未抵達刑部,至于杜甫,他那個兵曹從事就是個掛名,不可能來上班。李善德只好給韓承留了個字狀,先去了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