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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呆呆地癱坐了一陣,忽然發瘋似地直奔司農寺的閣架庫。宿直小吏突然被一個披頭散發的瘋子攔住,嚇得差點喊衛兵來抓人。李善德抓住他胳膊,苦苦哀求開庫一看。小吏生怕被他咬上一口,只好應允。
這里有幾十個大棗木架子,上頭堆著大量卷帙。京城附近的林苑果園,虛實盡藏于此。李善德記得,中午簽的那份敕牒,按原樣鈔了三份,分送三個衙署存底,其中司農寺存有一份。他決心要弄個清楚,如果貼黃是真,那么在這個存檔里一定也有痕跡。
這里的每一卷文書,都在外頭露出一角標簽。這叫抄目,上面寫著事由、經辦衙署與日期,以便勾檢查詢。李善德憑著這個,很快便找到了那件備份。他迫不及待地將卷軸從閣架掣出來,展開一看,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這份文書上面,并無任何貼黃痕跡,“荔枝鮮十斤”五個字清晰工整,絕無半點涂抹。
“不行,我得去吏部和蘭臺去核驗另外兩份!”
李善德仍不肯放棄,也不敢放棄。要知道,這可是圣人發下來的差遣,若是辦不好,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他必須得搞清楚,圣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正琢磨著如何進入那三處閣架庫,無意中掃到了卷軸外插的那一角抄目標簽,上頭密密麻麻許多墨字。
如果一軸文牒的流轉跨了不同衙署,負責入檔的官吏為了省事,往往懶得更換新標簽,只用筆劃掉舊標簽上的字跡,把新抄目寫上去。所以對有心人來說,光看抄目便知道它的流轉過程。
李善德疑惑地拿起來仔細看,發現它在尚食局、太府寺、宮市使和嶺南朝集使手里都呆過,然后才送來司農寺。而司農寺卿二話沒說,直接下發給了上林署。
讀罷這條抄目,李善德眼前不由得一陣暈眩。他意識到,不必再去吏部和蘭臺查驗了。
從一開始,圣人想要的,就是六月初一吃到嶺南的荔枝。
不是荔枝煎,是新鮮荔枝。
荔枝三日便會變質,就算有日行千里的龍駒,也絕無可能從五千里外的嶺南把新鮮荔枝運到長安。所以荔枝使這個差遣,是注定辦不成的,它不是什么肥差,而是一道催命符,每一個衙署都避之不及。
于是李善德在抄目里,看到了一場馬球盛況:尚食局推給太府寺,太府寺傳給宮市使,宮市使踢到嶺南朝集使,嶺南朝集使又移文至司農寺。司農寺實在傳無可傳,只好往下壓,硬塞到上林署。
李善德雖然老實忠厚,可畢竟在官場呆了幾十年,到了這會兒,如何還不知道自己被坑了。
誰讓他恰好在這一天告假去看房,眾人一圓議,把不在場的人給公推出來。劉署令為了哄他接下這枚燙手梨子,先用酒菜引他入彀灌醉,然后故意把“鮮”貼黃成“煎”,反正只要沒鈐大印,李善德就算事后發現,也說不清楚。
一想明白此節,李善德手腳不由得一陣抽搐,軟軟跌坐在閣架庫的地板上。恍惚中,他感覺自己呆在一個狹窄漆黑的井底,渾身被冰涼的井水浸泡。他抬起頭,看到那座還未住進去的宅子在井口慢慢崩塌,伴隨著一片片桂花落入井中,很快把井口的光亮堵得一絲不見……
……他再度醒來時,已是二月四日的早上。昨晚皇城已經關閉,無法進出。李善德無論如何都回想不起來,自己是怎么回到上林署的宿直間,又是何時睡著的。他心存僥幸地摸了摸枕邊,敕牒還在,可惜上面“荔枝鮮”三字也在。
看來昨天并不是一個噩夢。他失望地揉了揉眼睛,覺得渾身軟綿綿的,毫無力氣。明媚的日光從窗牖空隙灑進來,卻不能帶來哪怕一點點振奮。
對于一個已提前判了死刑的人,這些景致都毫無意義。二十八年的謹小慎微,只是一次的不經意,便陷入了萬劫不復。夫人孩子隨他在長安過了這么多年苦日子,好不容易要有宅可居,卻又要傾覆到水中,想到這里,李善德心中一陣抽痛,抽痛之后,則是無邊的絕望。
區區一個從九品下的上林署監事,能做什么?
他失魂落魄地呆到了午后,終于還是起了身,把頭發簡單地梳攏了一下,搖搖擺擺地走出上林署。很多同僚都看到他,可沒人湊過來,只是遠遠竊竊私語,如同看一個死囚犯。
李善德也不想理睬他們,昨天若不是那些人起哄,自己也不會那么輕易被騙入彀中。他現在不想去揣測這些蠅營狗茍的心思,只想回家跟家人在一起。
他離開皇城,憑著直覺朝家里走去。走著走著,忽然聽到一聲呼喊:“良元兄,你怎么在這里?”
李善德扭頭一看,在街口站著兩個青袍男子。一個細眼寬頤,面孔渾圓有如一枚肉銅鏡,還有一個瘦肖的中年人,八字眉頭倒撇,看上去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面相。
這兩個都是熟人。胖胖的那個叫韓承,在刑部比部司任主事,因為家里排行十四,大家都叫他韓十四;瘦的那個叫杜甫,如今……李善德只知道他詩文不錯,得過圣人青睞,一直在京待選,別的倒不太清楚。
韓承一見面,熱情地要拽李善德一起去吃酒,說杜子美剛剛得授官職,要慶祝一下。李善德木然應從,被他們拉去了西市里的一處酒肆中。
一個胖胖的胡姬迎出來,略打量一番他們三人穿著,徑直引到了酒肆的一處壁角。韓承嫌她勢利,從腰間摸出十五枚大錢,案幾上一拍:“今日老杜授官,元該好生慶祝一下,與我叫個樂班來助興!” 胡姬一聽這三位里居然有了個實職官,連忙斂起態度,喚來兩個龜茲樂手。
她又從壚端取來三爵桂酒,說是酒家贈送,韓承臉色這才好點。杜甫局促道:“十四,我也不是甚么高官,不必如此破費。” “怕什么,改日你贈我一篇詩文便是。” 韓承豪爽地擺了擺手。
兩個高鼻深目的龜茲樂手過來,先展開一簾薄紗,左右掛在壁角曲釘上,然后隔著簾子奏起西域小曲來。韓承拿起酒爵,對李善德笑道:“良元兄,你是有所不知。吏部這一次本是授了河西縣尉給子美,結果他給推了,這才換成了右衛率府兵曹參軍——雖是個閑散職位,好歹是個京官。當今圣上是好詩文的,子美留在長安,總有出頭之日。”
李善德木然拱手,杜甫卻自嘲道:“兵曹參軍實非我愿,只為了幾石祿米罷了,否則家里要餓煞。五柳先生可以不折腰,我的心志不及先賢遠矣。” 韓承見他又要開始絮叨,連忙舉起酒爵:“來,來,莫散發陰能量了,你可是集賢院待制過的,前途無量,與我們這些濁吏不一樣。”
三人舉起酒爵,一飲而盡。這桂酒是用桂花與米酒合釀而成的香酒,香氣濃郁,李善德一入口,想到自己活不到八月,連新宅中那棵桂樹開花也見不到,不由悲從中來,放下酒爵淚水滾滾。
韓承與杜甫都嚇了一跳,忙問怎么回事。李善德沒什么顧忌,便把敕牒取出來,如實講了。兩人聽完,都楞在原地。半晌杜甫忍不住道:“竟有此等荒唐事!嶺南路遠,荔枝易變,此皆人力所不能改,難道沒人說給圣人知么?”
韓承冷笑道:“圣人口含天憲,他定了什么,誰敢勸個不字?你們可還記得安祿山么?多少人說這胡兒有叛心,圣人可好,直接把勸諫的人綁了送去河東。所以荔枝這事,那些衙署寧可往下推,也沒一個敢讓圣人撤回成命的。”
“圣人是不世出的英主,可惜……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 杜甫感慨。
“皇帝詔令無可取消,那么最好能尋一只替罪羔羊,把這樁差遣接了,做不成死了,才天下太平。良元兄可玩過羯鼓傳花?你就是鼓聲住時手里握花的那個人。”
韓承說得坦率而犀利。他和這兩人不同,身為戶部比部司的主事,工作是勾檢諸部的賬目,對官場看得最為透徹。
杜甫聽完大驚:“如此說來,良元兄豈不是無法可解?可憐,可憐!” 他關切地撫了撫李善德的脊背,大起惻隱之心。
這一撫,李善德登時又悲從中來,拿袖角去拭眼淚,抽抽噎噎道:“我才從招福寺那里借了兩百貫香積貸。一人死了不打緊,只怕她們娘倆會被變賣為奴。可憐她們隨我半世艱苦,好容易守得云開,未見到月明便要落難。” 杜甫也垂淚道:“我如何不知。我妻兒遠在奉先,也是饑苦愁頓。我牽掛得緊,可離了京城,便沒了祿米,她們也要……”
韓承玩著手里的空酒爵,看著這兩位哭成一團,無奈地搖了搖頭:“子美你莫要添亂了——良元兄,我來考考你,我們比部最討厭的,你可知是什么人?”
李善德擦擦眼淚,不解地抬起頭來,他怎么突然問起這個問題了?可見韓承臉色凝重,不似開玩笑,只好收了收精神,遲疑答道:“逋逃稅賦之人?”
韓承擺擺指頭:“錯!我們比部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臨時差遣的使臣。”杜甫皺皺眉頭:“十四,你怎么還要刺激良元?”韓承道:“不,我不是針對良元,而是所有的使臣,在比部眼里都是啖狗腸的逃奴。”
他一下暴出粗口,震得兩人都不哭了。韓承索性拿起筷子,蘸著桂酒在案幾上比劃:“朝廷的經費赒給之制,兩位都是熟悉。比如說你們上林署在天寶十四載的一應開銷用度,正月里先由戶部的度支郎中做一個預算,司金和倉部負責出納,從左、右藏署和司農寺劃撥出錢糧,給你們上林署。等這些錢糧用完了,我們刑部的比部司還要審驗賬目,看有無浮濫貪挪之弊——是這么個過程吧?”
隨著韓承敘說,一條筆直的酒漬浮現在案面上,兩人俱是點了點頭。
“但是!圣人近年來喜歡設置各種差遣之職,因事而設,隨口指定,全然不顧朝廷官序。這些使臣的一應用度,皆要從國庫支錢,卻只跟皇帝匯報,可以說是跳出三省六部之外,不在九寺五監之中。結果是什么?度支無從計劃,藏署無從扼流,比部無從稽查,風憲無從督劾。我等只能眼睜睜看著各路使臣揣著國庫的錢,消失在灞橋之外。”
杜甫憤怒道:“蠹蟲!這些蠹蟲!” 李善德卻聽出了這話里的暗示,若有所思。
“我給你舉個例子。浙江每年要給圣人進貢淡菜與海蚶,為此專設了一個浙東海貨使。這位使者運作之下,水運遞夫每年耗費四十三萬六千工時,這得多大開銷?全是右藏署出的錢。可我們比部根本看不到賬目——人家使臣只跟皇帝奏對,而宮里只要吃到海貨,便心滿意足,才不管花了多少錢。”
杜甫聽得觸目驚心,而李善德的眼神,卻越發亮起來。韓承拿起一塊干面餅,把案幾上的酒漬擦干凈,淡淡道:“為使則重,為官則輕。你這個荔枝使與浙東海貨使、花鳥使、瓜果使之類的,又有什么區別呢?”
這哪里是抨擊朝政,分明是鼓勵自己仗勢欺人,做一個肆無忌憚的貪官啊。李善德暗想,可心中仍有些惴惴:“我一個從九品下的小官,辦的又是荔枝這種小事,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