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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又不吃燒臘。”總說沒有家里燒雞好吃。
“這樣好吃,倒想天天吃。我今天,”裴清璋放下碗筷,認真道:“還在想,咱們的菜錢也該漲漲了。你我都沒有時間來收拾肉類,回來吃點蔬菜就算好的,吃肉總要外食外帶,長此以往,為了健康,為了家計,為了方便,為了口腹之欲,咱們得搬家。”
她看著裴清璋,雖然心里對這段話最感動的是“家計”二字,但還是認真配合裴清璋的考慮,道:“想搬家,想搬哪兒?”
近一年來她們的確已經(jīng)不再受到那樣嚴格的監(jiān)視。雖然偶爾還是發(fā)現(xiàn)有人在跟著她們,但并不經(jīng)常,甚至跟蹤的距離和時間都很短。人手不足,她對裴清璋說,大廈將傾就會內斗,現(xiàn)在肯定斗都斗不過來。
“其實我們只要考慮自己方便,上醫(yī)院、買東西、上班,這些方便。別的不用管。”見裴清璋一臉不可置信的神色,她抬起眉毛輕聲道,“你擔心什么?”
裴清璋看看她,搖搖頭,“沒什么,我也不過是那些老話,像你說的,我擔心得過了。”
裴清璋之前就起過一次這念頭,是兩人躺在床上聊天的睡前,先是提出來,接著又自己駁斥自己,核心就是擔心走出這個可以隨時被人看見的騎樓會不安全,引起事主的懷疑,招來禍患。湯玉瑋一向覺得人手不足,根本沒有余力。但裴清璋沒有采信此說,她遂以為裴清璋也不是十分想搬家。
現(xiàn)在又提,可見真想。她于是道:“你要是覺得有必要,我也可以去再找堂口那些人,找他們來擋一擋,也不是不行。”
擋不住,至少能當個眼線,哪怕有點兒傻。
“最好還是和他們沒有關系最好。”說著,裴清璋站起來收拾碗筷,她也拿著自己的跟進去,邊走邊說:“這可不好說。現(xiàn)在香港的電影產(chǎn)業(yè)如此蓬勃發(fā)展,以后必然會有人想要進來,錢好賺就會招流氓,幫派勢力介入不可避免,總會遇到他們的,早認識早好。”
裴清璋回過身來看她一眼,那意思好像詢問,她見了道:“是啊。我今天還在片場遇見呢。”
裴清璋這次沒看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照舊洗碗,她見狀旋即說起在片場都遇到了什么樣的情況。說永華影業(yè)的李祖永原本依靠的就是張善琨的幫助,張善琨她們都知道,當年和黃金榮杜月笙的關系也不是不知道,本來就精善此道,再去請托,就算沒有當年把持戲院、連名角兒怎么唱都要管的本事,投資也是肯定會的,何況那些地頭蛇?三合會也好,青幫也罷,明面兒上說什么都是假的,本質上都是欺軟怕硬、愛財如命的家伙,能掙錢好掙錢,肯定會摻一腳。
“再者,電影片場人多口雜,想干點什么都容易,還特別不引人注目,香港現(xiàn)在是什么樣的人都有,未來——”她拿起裴清璋洗完放在一邊的碗,瀝了瀝水,轉身一個一個放到碗架上晾干,“只要還是殖民地,就會一直是所有人都登場的大舞臺,所有人都登場的話,大家都需要一個遮掩,也需要一些手段,被幫派控制的片場,簡直是最好的地方。”
“倒像是大家都需要幫派,跟陳其美那時候一樣。”裴清璋甩甩濕淋淋的手,她立刻把毛巾遞上去。
“上溯得夠久的你!不過的確也是,就像那個時候。是那些幫派分子傻,片場上打燈怎么打,臺詞怎么改,怎么說錯,甚至故意拍多少條,都是可以傳遞信息的。要是這方面也動起心來,杜月笙還能被蔣中正給扔了?”
她轉過身,正好對上裴清璋的笑容,“那也得他明白得了啊。城南五尺天連字都不識幾個,糧店伙計罷了,愛個京戲,已經(jīng)是非常有文化。還要懂電影?太難了。懂錢就不錯了。香港現(xiàn)在不也一樣?你指望這些地頭蛇知道電影賺錢,除非電影行業(yè)非常賺錢、堪比煙土才行。”
她擊掌而笑,“你倒是了解!”
“我說得不對?”
“對,對,太對了。雖然說起來幫派里洪門居多,多多少少都愿意承認自己是洪門,下面分得卻詳細,什么和勝和,什么和安樂,名字倒是好聽;開餐館,開洗衣店,同鄉(xiāng)會自助會,搞大了都是想開賭場賣煙土,有什么區(qū)別?正事不干,也不會干。”
裴清璋輕輕推她一下,她順勢把裴清璋的手撈進懷里,兩人遂手牽手走到客廳去,將陽臺的門與三扇窗子都打開,讓風吹進來,兩個人拉出兩架躺椅,對著陽臺躺下來,吹吹風。
對面廢墟也似的騎樓拆了,不知道會興建什么新的,一旦破土動工,這樣吹風的好日子肯定就沒了,得抓緊多享受幾天。
她躺下,裴清璋遞過香煙,她揮揮手表示不用。接著聽見從靠近茶幾那一側傳來的裴清璋的聲音:“我最近聽人說到‘洪門忠義會’的事。”
“哦?有什么新消息?”
“你以前不是說葛肇煌是被廣東站的站長謝鎮(zhèn)南給收編的嗎?”
“嗯。咱們走之前還聽說他給封了個少將的呢。”
“我聽他們說,葛肇煌在廣州吃喝嫖賭,廣東省長羅卓英要槍斃他,結果被挽留了,理由就是洪門忠義會是軍統(tǒng)的人。”
“真放了?”
“放了,但是我看戰(zhàn)況不好,感覺他們遲早會跑過來的。”
她聽到這話,伸過右手去牽裴清璋的左手,“跑就跑來。人越多越亂,咱們更好躲藏。什么救國軍,什么藍衣社,你我還中美所呢,都散了。我現(xiàn)在倒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