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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死走狗烹,第一個失去價值的就是我們這行的人。除非到了戴老板那一步,手里握的東西足夠多,才不會被人輕易給犧牲掉。但是即便是他,還是一直鋼刀架脖子,不能全身而退。現在核心成員都不見得能自保,姓葛的這些人,連核心都不是,既不是老頭子的嫡系,也不是李宗仁的人,毛人鳳拿捏不了他,又還吃喝嫖賭,遲早有一天,為了利一哄而散——指望他們一定效忠老頭子或者毛人鳳?我才不信。”
轉過頭看看裴清璋,“再說了,他們不知道。甚至不會想要知道,戴老板死了,才有毛人鳳。他應該把棺材釘死才對。別擔心。”
裴清璋笑笑,“是,是,我不擔心。啊——想想那些事,如在眼前,如在前世。”
“到底是家學有淵源的人,上過私塾念過四書五經,說話都這么雅致,像我,就說不出來。”
裴清璋從她手里掙出右手,戳了她的臉頰一下,“這嘴!”
得了便宜,自然要賣乖,她把裴清璋的手撈起來,親了一下微涼的手指,“你想起過去的什么?”
“想起——那些事。我現在在電臺,偶爾還是想起當初一個人在租界的小閣樓里收集氣象情報,那么緊急,又那么鎮定,一片漆黑的電波里好像整個東南沿海都對我展開似的。”
她想說那不是媽祖會看到的畫面么,“那時候你太厲害了,都不需要我。”
右手被輕輕拽了一下,“怎么,非得需要你不可?我獨自發報一向都是好好的,要是有你在,反而要出事。”
“嚯!我保護你護送你那么多次,這就不認賬了?可不能這樣啊。”說是這么說,手上一點兒也沒有要申訴的意思。
“就比如,那次我在閣樓都收拾好了,不是你上來,我都不會在半路嚇個半死!真是嚇個半死!”
她知道裴清璋當時的確是受了驚,更知道這不過是撒嬌,更愛這撒嬌,就不去和裴清璋犟嘴當時若非她抓住她,裴清璋更無法脫身,“是啊,早知道我該笑著和你說話,可是就算是笑著,不也得把你嚇著?”
裴清璋也笑,“好幾年,你可是沒少嚇著我。”
“我還是挺讓人放心的嘛。除了——”
“除了那幾次大事,尤其是那次偷密碼本。”
她一下子想起那風雨飄搖、滑不溜手的外墻,“是啊,那次是真的驚心動魄。”
“嗯,那次……真是多虧了小鷹。”
“也不知道,她現在怎么樣了。”
想到萬小鷹,她就想起在蘇州河邊,暗夜里兩人一道抽煙的夜晚。多奇特的友誼。
是啊,萬小鷹怎么樣了?看到那封信,萬小鷹會怎么想?
萬小鷹究竟是誰呢?
燈光昏黃的暗室里,萬小鷹剛剛醒來。連著忙了數日整理資料,昨天還熬了一個通宵,上午回來剛剛睡了一覺,這會兒才醒。
窗簾不曾拉開,她看看手表,六點了。
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還是在天津讀書不滿二十歲的孩子。夢中懵懵懂懂,醒來是人已快三十歲的現實。自己這一輩子都干了什么,她對自己說。在最近忙碌的工作中,偶爾她也會想起丁雅立。比如此刻,短暫的屬于自己的此刻。
不知道丁雅立怎么樣了。
夢里怎么不夢見丁雅立呢?
再想回憶丁雅立,也只能在記憶里,在夢里。
一開始她以為,自己入了這行,終歸是不會有自己的。誰知道不但有了自己,還有自己的感情。只是沒有一樣留得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