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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對她的感情竟然已經這么深了。偏偏是等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
窗外鳥叫,她循聲轉過頭去,是一只煞風景的喜鵲。喜鵲叫了一聲便飛走,她望著空蕩蕩的樹枝,感覺有一種巨大的空虛從自己身體里靈魂中向外膨脹,劇烈,龐大,直至覆蓋了整個上海,讓她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電話響了,女傭去接,她站起來,環視這房子。
連這房子也空虛起來。
女傭來說,是哪個哪個太太打電話來,問她下午是否去喝茶打牌。她說,不了,我回娘家看爸爸媽媽。女傭說好。她又說,等等,你去打電話給許先生,說請他來,我想好了,我要賣房子。
女傭應聲而去。她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雙手。
從此刻起,我又回到靠自己了。
你會幫助我嗎?你會支持我嗎?
你會。
我開始想念你了。
丁雅立賣房子是在一個月之后,初夏時節就搬回去和父母住了。成日只是照顧父母,費盡心機應付局勢變化、四處尋找出路。每當一大家子人說到要怎么辦的時候,總會有人問起萬小鷹。她起初聽到這個名字,面上還要怔一下才能回答,后來隨著說得多了,暫時的停頓和思念回歸心里,她已經能做到在臉上云淡風輕,在心里細水長流了。
杏花春雨,細水長流。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想起萬小鷹的時候,美好的詞匯都這樣冒出來,哪怕經不起仔細推敲,一想就是毫無關系。
可難道她們不也是本該毫無關系的兩個人嗎?或者說,她們本來有的關系本不該留下這么深的印跡。本該如此的事實紛紛脫了軌,時光一去不復回。未曾得到,已經失去,春日花下一場好眠,醒來才發現手里本來有的珍寶已經不見。
家里人討論著戰爭形勢的發展,要不要去其他的地方,去又去哪里、怎么去,天天眾說紛紜,比小報還要精彩。她很少說自己的意見,反正在乎她的意見的人也不多。偶爾遇見真的有問的,她會說去香港。然后舉出自己這樣認為的原因。說完,繼續沉默,在心里問萬小鷹,你覺得呢?你是會說,這是我的家事你不便評論,還是給我你的建議?
我在心里和你這樣說話就像和一個死了的人說話一樣,我不該的,可是……
每天看著報紙,她總是會想,萬小鷹是會在這里,還是那里?如果是在那里,為什么呢?你是怎么去的?
這小小的無法核實的地理游戲成了她關注軍國大事之外的唯一樂趣。1947年剩下的日子過得很快,她甚至不再記得日子,不再關心金都大戲院發生的沖突{83},什么執勤警員和什么上尉排長發生槍戰,吳國楨如何處理,她只能想起之前下臺的錢大鈞在萬小鷹嘴里是勾大錢——種種種種,現實由彩色變成黑白。多年后她回憶那段日子,能用來記憶的標的竟然是四平的戰事。因為自那天起,丁家終于從一位有學識的故舊那里聽到了對國民政府徹底失望的判斷,開始認認真真地準備要走。
在香港。湯玉瑋把單車停在路邊,人靠在車座上,手里握著報紙,認真閱讀——畢竟難得買到一張報紙基本全文引述了行政院發布的《匪區海上交通經濟封鎖暨處理截獲匪資辦法》。
徹底阻斷這么多交通,有什么好?這是打不過了。有優勢兵力,有較好裝備,卻一路輸得像是輸給日本人那樣,還有什么希望,怪不得最近到香港的人——
后面店主叫她,切好了,快來拿。
她收起報紙,夾在腋下,在車座上做了個靈活的轉身,兩腿一抬臀部一轉,利落地跳到店門口,接過白切雞的紙盒,又用報紙一包,就放進車籃里——整套動作漂亮流暢,把店主都逗笑了。
她笑著揮手作別店主,騎車回家。這都是最近在片場和那些師傅學的,她見人家的身手自己也技癢,人家見她有底子也喜歡她,一來一去,她的動作倒比那些正經演戲的演員專業好看。
也有人請她演戲,她拒絕。她用真名已經不太安全了,現在還是低調些好。雖然……
到家,和在藥鋪里看店的房東打個招呼,拎著單車上樓,開門,裴清璋立刻從廚房里伸出腦袋,“買了?”
“當然。”
“那我這里馬上就好?!?
放好車再把白切雞拿到餐桌上放好,裴清璋準備好的蔬菜和清湯也端上了桌。兩人坐定開吃,裴清璋問今天的白切雞多少錢,她如實告知,裴清璋想了想道:“還是貴。比你上個月買的時候貴了。”
她笑起來,“我都不記得了。”
“你不記賬,自然不記得。上個月那家……”
裴清璋一邊吃,一邊給她夾,一邊還要詳詳細細地數她們數月以來吃的好幾家到底哪家最好。她認真聽著,不時點頭,等到裴清璋說累了自己吃一口,她才開口道——還認真地等著裴清璋把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也不用這樣詳細考慮嘛,橫豎咱們現在雙份收入,怕什么?是不是啊,中央財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