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捫心自問,她對母親這樣的反應是喜憂參半的。這不是她熟悉的母親,卻是她想得到的結果。醫生說母親的肝性腦病很嚴重,難道已經嚴重得讓性格都改變了?她不知道。
秋天的時候,她發現病房來了一位新的病人,會講上海話,就提出拉上常熟阿姐,給母親湊一桌麻將玩玩,病友和阿姐都積極響應。她也覺得這該是母親一定會喜歡的事,誰知道母親當場拒絕,而且竟然毫不領情,說自己一點都不喜歡打牌。
看來反復無常是一點兒都沒變。
后來,臺風季節,天氣很涼,母親因為潮氣入侵而渾身疼痛,脾氣也更惡劣,直到中秋當日,干脆對她和湯玉瑋說,我不要你們陪同,都給我滾!
兩人面面相覷,心說最近什么都沒做啊。
結果常熟阿姐趕來、而她們好不容易陪母親吃完飯要走的時候,母親又突然像個小孩一樣掉下淚來,舍不得女兒離開自己,甚至主動提出要一旁的湯玉瑋勸一勸自己的女兒,不要走。
那天晚上兩人走出醫院時,天很黑了,她坐在湯玉瑋的單車后座,靠著湯玉瑋的背,哭了起來。
母親已經像個缺乏理智的小孩子了,這證明她的肝性腦病已經很嚴重。也許有一天母親會徹底失智,也許會忘記自己是誰——
不,不不。
她哭泣,湯玉瑋安慰,兩人一路下山,一路說著母親現在的腦病到哪一期,肝又怎么樣了。湯玉瑋總是做理性分析,好壞都說,目的是讓她鎮定,不要胡思亂想。
直到快到家,路過石塘咀,夜深了這一片卻依舊燈火通明,她看見那些妓女,忽然就想到父親。
父親。
消失在久遠年月的父親。
早就和這一切無關的父親。
給了自己生命,改變了母親的人生,卻兩手一攤不再做任何事的父親。
“要是……”
“嗯?”
“要是父親還在,也不知道我會怎么樣。”
也許一直都有所依靠,也就一直不會長大?也許早就嫁了別人?也許不會在這里?也許會過得很輕松,又或者更累更慘——
“我也想象不到,”湯玉瑋說,“我只知道我過去有了你,現在覺得很好。”
“嗯。”
“何況,我實在是沒有應付岳父的經驗,實在想象不出來啊。”
湯玉瑋的玩笑語氣讓她破涕為笑,遂一邊嘴上笑罵她胡亂安慰,一邊伸出雙手摟著湯玉瑋的腰。
山林道路的風吹過發絲,吹進心里。
不,什么如果都不能想,不需要如果。
因為就算真的如果,她還是會選這條道路——只有這條道路和這條道路上的坎兒,讓她遇見了湯玉瑋,讓她抱緊不肯放開直到余生結束的湯玉瑋。
只有這個人,在自己不長不短的人生里,讓自己覺得不孤單。
歲月如梭,直到年底,湯玉瑋還是沒有面試上任何一家報社。不過勉強為好幾家報社寫些零星的稿子,勉強算是能掙得一些收入。她們不宜太過拋頭露面,這下發現連錢也不方便掙,不由覺得夫人算計她們算計得太好了,可謂步步為營,讓她們幾乎沒有反抗之力。
她為此總是唉聲嘆氣——不是為了自己或母親的遭遇,嘆息的是湯玉瑋反復被打斷的事業——湯玉瑋倒是心境不錯,覺得自己遲早會時來運轉,“再說,我有今天,也是我自己選的。十年前,對,真是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