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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已經(jīng)是1947年。什么行憲,什么“確有把握”,什么“四者問題十分嚴重”,她們都不在乎了,巨大的歷史車輪從她們身上碾過了多少次了,現(xiàn)在她們只想顧及自己。
直到那天,湯玉瑋在醫(yī)院接她的時候,那樣高興。她問什么好事,她說,今天自己在某一家娛樂新聞為主的報社門口,遇見了舊日相識程步高。對方見了她非常高興,她讓他別張揚,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理由與錢相關,對方立即提出,既然這樣,是否考慮到電影公司來工作?
“好是好,”她說,“可你去了做什么呢?”
湯玉瑋笑說還不清楚,去了看看,但自己什么都能做,“反正我都懂!”
“演員你也懂?”她笑道。
“咱們演的戲還少了?”湯玉瑋松開車把,把左手伸過來拉著她的手,“也就對你,一點兒掩飾都沒有。”
“真的沒有?”她說,但不及湯玉瑋回答,她就把湯玉瑋拉近自己懷里,罔顧兩人之間還隔著一架單車,“去吧,好好去。”
去飛,去高高地飛。我會仰望著你的。
作者有話說:
{82}維克多·沙遜爵士(sir ellice victor sassoon, 3rd baronet,1881年12月20日-1961年8月13日)是英籍猶太富商沙遜家族的第四代,商人及酒店經(jīng)營者,塞法迪猶太人,來自富有的巴格達猶太人沙遜家族商人和銀行家族。沙遜于1929年在外灘20號建造了高10層的沙遜大廈(華懋飯店,cathay hotel,今和平飯店),1930年3月,新沙遜洋行的新總部在上海沙遜大廈開業(yè)。
第四十九章
她從沒有靠丁雅立這樣近。丁雅立身上的香水味也從來沒有這么蠱惑。在癡迷得接近失去理智的邊緣,她對自己說,夠了,夠了,現(xiàn)在可以短暫休息,也許下一步就是別的天地呢?她路過這花叢多少次,一次都沒停下來休息,只是觀望,現(xiàn)在總可以走進去躺一躺了吧?像史湘云——
丁雅立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很低,她卻像受了驚一樣動了動。結果丁雅立在黑暗中把手伸過來,拍了拍她的頭,示意她繼續(xù)靠著,不用挪開。
她用余光瞟一眼丁雅立,丁雅立還是直視著熒幕,面帶微笑。
就是從那天起,從那天起她放松了神智和殘存的防備,任由自己躺著掉進河里,向下游飄蕩去。
戴笠死了,所有人的活動都積極起來,今年尤其。3月,她先是參與支援其他人領導的罷工,把“愛用國貨,抵制美貨”頂在頭上掛在嘴上的運動。但她并不開心,不是因為自己沒有發(fā)揮主要力量,而是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所以有些難過。自己之前做出的犧牲和獲得的功勞現(xiàn)在竟然成了不能說的枷鎖,甚至從現(xiàn)實情況上說她這樣繼續(xù)見不得光是最好的,污名就像污泥,別人不要它黏在身上,她卻可以,甚至應該,甚至必須,活像那有助于防曬——她是水牛嗎?
她不需要別人來告訴她這一點,她需要的安慰和理解,需要有人來對她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這是你受的苦,也是你的功勞”,她當然也不居功自傲,也能繼續(xù)犧牲,她只是需要人理解。
但很多人都汲汲于追求勝利,沒有人有時間停下來討論這些,心火上行眼睛發(fā)紅,她站在角落里。看不見的戰(zhàn)線里看不見的人。
她知道自己情緒不對,老是覺得自己被冷落和實際上的情況會形成負反饋負循環(huán),但停留于知道卻擺脫不了的鬼打墻,也許是因為在護城河邊戰(zhàn)斗得久了已經(jīng)疲乏了。那天處理完了手上的事,把“地下坑道”都挖好了,未來一段日子里都不需要她這個工程兵了,她就到了丁雅立家去。
走吧,去吃飯。她想自己說這話的時候一定顯得了無生氣,不然丁雅立不會一愣之后什么都不問,放下手里的事拿起提包就和她去錦江,從那天起,什么都不問,只要她想,就和她去吃喝玩樂。
她在沉醉中恍惚迷惑,甚至想問丁雅立,是不是你也想出來的?沒有我,你會出來嗎?你是因為沒有玩伴才選擇我的嗎?還是因為看穿了我無法言說的難過所以可憐我?還是你也——
但一個都沒問,每日只是玩耍。西洋的,中國的,傳統(tǒng)的,現(xiàn)代的,四者交融的,什么都見,什么都玩。新開的小紹興雞粥店,郎靜山歸來辦的畫展,大新公司二樓的畫廳,蘭心、美琪上映的新戲,市面上實際上鬧哄哄的,爭論這個討論那個的,嘴仗和真動手的什么都有,她們卻什么都不關心,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尾巴了,卻好像要一鼓作氣過出三十年代前期的那種快樂來。
丁雅立說,啊,這么多好玩的地方,我都沒來過,在上海真是枉活了二十幾年。她聽了有些悚然,想起丁雅立的青春時代自己還是個小孩,君生我故生,生也晚。
晚。
早一步會怎么樣?早一步自己還是自己嗎?還未明白,就已沉迷。還未獲得,就要失去。余生也晚。
越是這樣想,越是在電影院里靠丁雅立的肩頭。有時候出得電影院丁雅立會問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就說自己累了,丁雅立也不怪罪。她說完這個借口就開始思考下一次的借口,總不能天天說自己累吧?又覺得丁雅立會包容自己。接著就覺得丁雅立的包容是基于對自己的可憐,是一種如母的長姐對小妹妹的愛,而不是別的,而不是她想要的。
不行不對,太好太美,不能不可,遂反復觸火。
疼啊,外焰是最燙的,就像單相思是最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