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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蜘蛛痣。
第四十五章
寒冬里,萬小鷹時常想起一句老話,“天地王法人情”,說的是往日封建官僚判案的依據。要看天地容不容,王法準不準,還要看人情上是否過得去。看上去是這樣的順序和依先后而定的輕重,有時彼此之間又是平等的,甚至有時人情會大于前面二者的作用。
譬如現在的她,是許多人記憶里的76號機要秘書,也是現在的普通無業人員,也許是仗著之前投機倒把剩下來的錢,現在不干活也可以過一陣舒服日子,更是一些人所顧念掛念、感恩戴德的人。
她能夠在最近抓捕漢奸的風潮里安然無恙、平安上岸,也不止是因為她已經身在軍統的關系。據她自己所知,不少往日同事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被捕之后,都把她供了出來,可沒人能說出她真的做了什么惡,想找幾個人交叉舉證,別的證人反而出來作證說她做了多少好事——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在虎穴狼窩這些年,雖沒有扮豬,最后倒是真的吃了老虎,堪稱“兩面三刀”四處賣,沒人知道抓得住她的不是,甚至不知道。就是知道的,還寧愿她這樣“不是”,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總之沒有人因此而表揚她,也沒有人真正報復了她,只有那些得了她的幫助的人感謝不盡。
也好,她想,這樣她幫助同伴開設印刷廠和民眾學校的事情,就很難被發現。大家都不覺得她會干這樣的事,她干了也等于沒干。她人前與接收大員一道,人家五子登科,她雞犬升天,陪著笑臉說您吃肉我喝點兒湯就行,實際上當人家吃肉的掮客——走私也好,收購也罷,或者干脆就是明搶無主的財產——人家自然笑呵呵地說,萬小姐客氣了,有什么需要盡管說,她就假裝為難或直截了當地提出自己的要求,要點這個,要點那個,這棟樓下的門面,那棟房子后面的破宅院,無非是收到手里再賣掉,說自己以前炒作物資,現在炒作地皮房子,“什么賺錢干什么!”
還有從地下錢莊前腳放貸后腳拆借,頭寸之多想也不敢想,最后竟然能湊出金條來;有時需要,她也可以給他們安排妓女,這種事她干著半愿意半不愿意,愿意是因為可以借此套取一些不大不小、也許會在酒酣耳熱耳鬢廝磨中透露卻絕不會在言語中輕易告訴她的情報,不愿意是因為始終覺得這是在利用女性、壓迫女性,何況她自己還是女性!
但是想想,她需要錢,這些女性也需要錢。一時不讓她們出賣皮肉,她們也不會脫離娼門火坑。
她賺到的錢,變成費用,變成物資,變成租金,變成吃喝,沒有一樣變成她自己的什么。真金白銀變成這樣的掩護那樣的偽裝,是真的更是假的,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哲學上的啞謎,是存在上的悖論——而且她一次也沒有去那些學校看過,甚至不能走近那個區域,以免引起懷疑。
對雙方的懷疑。
以前和丁雅立去虹口是唯一一個穿著偽裝接近她的本心的機會。這樣一想,也許只有丁雅立多少知道自己的本來面目。
在世界的這一側。這一側她要做的事情是那么骯臟,像是在淤泥里掙扎的蓮花種子,只有在黑暗里沉浸得夠久,才能開出向光明的花朵。
她把地契放進信封,把信封放進裝滿食品的布包,把布包交給跑腿的人,又給了跑腿兩張大面額的法幣,請他務必送到。對方點頭一溜煙跑了,她又在茶館坐了一陣,把眼前的大包子吃干凈了,才下樓離開。
掌柜的喜歡她經常來消費,哪怕不是很理解,這么有錢、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就這么喜歡吃苦力才會吃的大包子?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就是這樣俗氣,比如身上這綾羅綢緞,是喜歡是好看,但她最喜歡的還是當學生的時候穿的學生裝。
可現在她只能穿綾羅綢緞。因為最近的那些事,她先要打扮上相了,才算有了第一塊敲門磚——要不然人家看都不看你。
從吳紹澍到翁文灝,從秦汾到王云五,乃至湯恩伯和錢大鈞——背地里大家都叫他是“鉤大錢”,哈哈——還有他們的家人,她已經為他們做了太多的事,步步搭橋,最終目的是孔令侃。
回到原先公共租界的地盤,她熟練地走進一棟大洋房的花園,敲敲后門,自然有門童來帶她進地下室。空蕩蕩地下室酒吧里一片昏暗,僅有的窗子也被黑色絲絨窗簾蓋住,眾人吞吐的煙霧彌漫,把點點燈光映得更加氤氳。
酒保見她,笑說萬小姐終于來了,好幾撥人找你,看你不在又等不得,只好留條子。她瞟一眼,問都有誰,酒保拿著條子一一報了,她聽罷笑道:“那勞煩你,給他們打電話,請他們都來,我就在你們這兒等著。”說著把自己的提包往最靠里的卡座一甩,“好煙好酒,我都給他們備上,要來就趁今天。”
酒保身后吆喝,明天不來?“不來!”
其實也沒有事,但是她要保持自己的神秘和難找,不然身價何來?
“爹爹在朝為宰相,人人稱我小霸王”,她要接近這小霸王的目的倒不是錢,她需要孔令侃的關系,給自己打通香港方向的道路。兩條路去香港,這條她來鋪,那邊要有人,這邊要有路。
想起前清的時候,兩廣似乎還不是那么發達,后來就是因為有了香港,廣東就不一樣了,就變得重要了,變得復雜了,真是想不到——
人來了,說不定就在附近候著。真是急。那人下來,伸出雙手想跟她握手,她見那人的樣子就惡心,遂更有了不起身作跋扈輕慢狀的理由,只是在對方走過來時伸出左手,讓對方握了握——自己都覺得自己簡直是歐洲某個王室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