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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有人叫自己。她聽見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低微仿佛畏懼出聲就會打破一件珍寶,卻又暗自帶著一種期盼,一種仰慕,一種乞求靠近的渴望。
這聲音她當然知道是誰,并為這念頭幾乎嚇得愣住,不敢移動。
未幾,數聲腳步之后,湯玉瑋的大半張臉出現在櫥窗相對干凈的那一側。
她看見她小心的神色,聽見她幾乎是怯怯地說,“清璋,好久不見。”
這是她好久不見的湯玉瑋嗎?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湯玉瑋。
湯玉瑋從不是這樣沒有自信的,膽怯的,小心的。湯玉瑋就是小心也是充滿了掌控的謹慎,比如她來找自己的那一刻。
那一刻。
想起那一下捏肩與拉扯、想起湯玉瑋放在背后沒有拿出來的右手,她如夢初醒,明白了眼前的處境,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好,甚至忘記了回答。
是啊,是湯玉瑋。她回來了。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的窘迫留在臉上的只是一臉呆滯、這呆滯又有多好笑,湯玉瑋倒是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清璋,我有些事情找你,我們要不要——”說著還左右看看,“找個地方,坐下說?”
坐下說,說什么?說那天怎么回事,后來發生什么,往下怎么辦,這段日子你都去了哪里,你不在時我做了什么沒做什么,為什么做了又為什么沒做,說這些?要是說這些,自己怎么和她說?如今兩個人的一切都攪在一起了,沒有謊言,彼此就算不想坦誠也已經坦誠了,可就是因為這坦誠,她怎么說?她——
時間也太巧了。
她腦海里忽然像閃電一樣滑過這念頭。太巧了,明天她就要去見郁秉堅。湯玉瑋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會不會也已經調查出來郁秉堅的存在?那現在自己要是和她去哪里坐著說,她會說出什么來?會不會是那些危險的事,讓自己不得不選邊的事?
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立刻轉過了身,倉皇逃離,罔顧湯玉瑋在后面輕輕地喊她,也沒回頭。
“清璋。”湯玉瑋的確是這么喊的,她聽見了。
第二天,她如約去了電化廠。只是到得很早,花費相當時間用她實在不外如是的技巧觀察自己是否有被跟蹤,確定沒有,這才進廠去。在辦公室里見到郁秉堅,她才笑起來,說見到他這一次沒有受罪就能出來實在高興,“幸好只是輕松地被放出來了。”
郁秉堅也笑,“誰知道以后還有沒有這樣的好事?”
“你這樣說,我更擔心了。”
郁秉堅擺擺手,“不必不必。我們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交給上天。我只是擔心——”
“擔心什么?”
“擔心這只是第一步,汪政府來抓我,可能證明我已經被日本人盯上了。要是這樣,還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清璋,咱們的其他幾個電臺的情況怎么樣?”
裴清璋從轉移到什么地方、該地點是否安全,到人員培訓和配備的情況,一一道來,“最后就是去安徽那檔子事,按你說的,我們把人安排到績溪那邊去了,人物分開走,物本身都走了三趟不一樣的路線。你被抓進去那周的周六就發報回來了,一切運轉正常。”
“人呢?人怎么樣?”
想到這里她就想笑,暗地里有一種邀功的小小沖動:“人是我親自教的,也是個小姑娘,聰明可靠,就跟我一樣。目前在績溪偽裝成了布店伙計,前面布店,后面染坊,現在看來一切平穩。”
郁秉堅想了想,笑起來,“很好很好。唉,我見了這么多人,經手這么多人,還是屬你最有天賦啊,清璋。”
“這你也要夸我。”
“當然要夸,你學得又快,天資也高,現在還能教徒弟了,要是沒有你,我還不知道要怎么辦。”
“這樣的話,你就少說兩句吧。”她笑,感覺自己也難得如此放松,而剛才與見湯玉瑋的事是一場噩夢,不需要說出來,“沒有我,你也照樣能做,無非就是費工——倒不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