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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起笑起來,笑罷郁秉堅說:“但還是那句老話,小心駛得萬年船,接下來還是要小心。你和績溪那邊,最好再開發一套新的溝通交流的方法,比如只有你們彼此之間懂的密語,這樣最安全。畢竟現在兩個點,中間隔了這么遠,說不好會不會被人截獲,我們要小心被破譯。只要不被破譯,他們就奈何我們不得。”
裴清璋點頭,“好的,我教她的時候,已經留了這一手,過兩日我再與她試一試,就一次就行。”
郁秉堅似乎想要問她到底是什么方法,而她那邀功的小小火苗也在躥動了,可郁秉堅并沒有說什么,只是沉著臉色說好,又問了許多其他的話。她一時覺得他奇怪,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話說回來,往日她也看不透別人在想什么,于她而言這是常情,沒什么好奇怪的。
末了要走的時候,郁秉堅先是站起來送她,祝福囑咐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嘆了一口氣,“后天——后天記得到咖啡館來見我。”
“后天?”
“對,后天。”郁秉堅的神情毫無變化,堪稱沒有表情,“霞飛路,偉多利咖啡館。下午一點。”
她眨眨眼,“好。”
裴清璋不知道郁秉堅有什么事,但也不方便問——不問是她從巫山那里學來的最重要的品質之一——午休前便請了個假,吃過飯就掐著點走過去。從公董局大樓到偉多利咖啡館走路不算遠,權作飯后消食。她以前去過這家店,雖然離她很近,卻不曾關注過它。郁秉堅選在這個地方,有他自己的打算,但若單論安全,的確是蠻安全的。
12:55,她到了,猜想郁秉堅估計也到了,于是推開門進去。一進門,向右一看,果然看見了戴著帽子的郁秉堅。他坐在離侍應生的柜臺最近的雅座里,面朝著她,對面的座位被柜臺的柜子擋住。他向她輕輕揮揮手,招呼她過去。她一邊走,一邊向兩側打量,中午時分,幾乎沒人,就他們一桌,真是會選時候。
說起來郁秉堅為什么要在這里見自己呢?要是有事,昨天——
快走到的時候,她看見被柜子擋住、背對著自己的位子上還有一個人,戴著飾有綬帶和花朵的帽子,身穿一件漂亮的深色立領風衣,時髦得緊。倒看得出是女人,可是誰呢?巫山?巫山終于舍得以真面目見自己了?可是從巫山的聲音來判斷,恐怕并沒有這樣瘦,應該是胖大女人才是。就算不胖,也必然是肩脊厚實生活優渥的那一類人。這人不像。不像又能是誰?
她走過去不過數步,在腦海里思索此人是何人需要極快的檢索速度,幸而她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立時想起來——這樣的脊背她見過,那頸項就算不露出來她也能描摹——這是湯玉瑋啊。
怎么會是湯玉瑋呢?!怎么可能?為什么?
她腦海里的種種猜測就像蘑菇撐起菌傘時孢子四散一樣,向整個思想的四面八方噴射,一下子連該采信哪一個都想不了了。一顆石子道道波紋,撞在岸上一片破碎。
到了面前,郁秉堅站了起來,“清璋,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軍統局上海站的湯玉瑋,湯小姐。”
湯玉瑋也站了起來,取下了臉上的墨鏡,對她伸出手,“裴小姐,你好。”
這世上,該來的總歸要來。
郁秉堅很是積極地將兩人彼此介紹。他先是對裴清璋說湯玉瑋是軍統上海站最年輕的中校,最近剛從后方回來,接到上級指示,為了組建“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來和我們一道合作。他還著重強調上級是最高指揮部,包括了軍統的戴老板和中統的朱家驊,還有國防部的諸位要員,乃至美軍的最高指揮官們。“按理說,是沒有我們的事的,不,清璋,按理說,是沒有中統、朱先生和巫山的事的,但是重慶那邊,我畢竟是交通部的人,他們把我說出來了,不算越矩。要我也來協助。我呢,剛被抓過,再拋頭露面恐怕連累大家,也分身乏術,所以準備派你。上面呢,朱先生也好,巫山也罷,都同意了。”
裴清璋看看他,又看看湯玉瑋,湯玉瑋沒有看她。
郁秉堅又對湯玉瑋介紹裴清璋,說她的能力,她的天賦。他一邊說裴清璋就一邊打量湯玉瑋的表情,發現湯玉瑋裝作一副對她一無所知的樣子,專心致志地聽郁秉堅說話,不時點頭,仿佛是郁秉堅的上級,正在聽取匯報。
也是,她想,湯玉瑋都是中校了呢。
末了,郁秉堅說完了,看看兩人,道:“總之,我這里的工作,算是做完了。還是那句話,我已經是被盯上的人,要減少拋頭露面,不然連帶大家受罪。往下的事,就麻煩清璋你和湯小姐慢慢談了。我先告辭。”
說罷,麻利地收好衣帽,走了。
郁秉堅走后,店里還是只有她們兩個人,聽針一般安靜。兩人對坐,各自婆娑著咖啡杯。裴清璋摸了摸杯耳就收回了手,湯玉瑋則一直勾著把手,不肯松開。兩人就這樣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湯玉瑋開口道:“昨天是我唐突了。我原計劃今天見你,沒想到昨天在路上竟然就遇見了。”
湯玉瑋說得平靜,就像在形容一片落葉與秋季平靜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