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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很快,像是趕著出來的,應該能換個好價格。
“來了?”開門的是個精瘦的男人,裴清璋每次都覺得此人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要說是那種猥褻的目光也不是,對方似乎并不欣賞她的美貌——大概因為沒有風情,她想——但又的確對自己有所圖,這圖謀她看不出來想不清楚,因此每每覺得在意。
“來了。”對方讓開,她欠身進去,對方機警地關門,“今天多少?”
“八百。”
“你這時多時少,我不太好辦,總要為你預備著。”
對方嘴上這么說,行動倒是很積極,麻利地掏鑰匙開里屋門。裴清璋預備著他要這么說、預備著他半真半假的起疑,控制自己站在對方身后,將對方的動作看個仔細。
“我帶了八百五,五十給你。用度總是說不好的。”
“五十?”對方呵呵笑起來,“七十五。”
裴清璋也預備著這么一出,“六十五。剩下十五下次給你。”
對方打開了里屋門,整個人堵在門口,回頭睨她一眼——眼中多白少黑,裴清璋又想起這樣的面相會是什么人,悄悄攥緊了提包的帶子。
“成交。”
她于是準備跟著對方進去,沒想到對方走了一半又停下來,扭過頭認真地對她說,“裴小姐,我想你是個曉事的人,應該明白,我對你,做得可是一等一的本分生意。”
“我知道。”她說,一點語氣都沒有。
出來的時候她想著,也許還是要想辦法再找個人。這家伙回頭看自己那樣子,大約就是書上說司馬懿看曹操的那種樣子吧?雖說對方是狼自己未必是羊——實際上也許比羊還不如——但老是找他,讓他看出自己的收入啊職業啊等等情況來,也絕非好事。臨時漲價他敢,誰知道還能做出什么來?他有渠道換金子,就絕非什么善類,最好還是換個人。
然而就算她有這個心,第一從何處開始找人她就無從下手。為了要問出個道來,她要花費多少“過路費”就說不好。她總覺得自己不善講價,天性回避與人起沖突,在這到處舉著刀子見人就宰一刀的世道,她總覺得自己是只缺乏自保能力、也不甚肥壯的豬,而周圍都是綠眼睛的狼。
原先也許還可以依靠那些親戚,然而現在連講茶也吃過了,她是不敢再信任他們。別人就更不值得信任。自己摸索等于盲目,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原先自己也曾有一個人——
不。她搖搖頭,把包背好。
金價一天一變,幣值一日一貶。也不知道薪資能發到幾時。現在的女傭倒是個爽利人,鎮日與她算哪天去換菜錢最劃算,省是省了,可也挨不住形勢變化。昨夜她與女傭算得累了,兩人苦笑,她說:“開源節流,開源節流,如今這流就如堤壩管涌,處處翻花,根本打不住。還是要開源。”
女傭滿頭銀發,除了瘦了點,可謂慈祥非常,此時揪著眉頭笑道:“小姐,也不要太過操勞。如今就是生病,也不好看大夫。”
她點點頭,說謝謝你,心里想著的卻是別說大夫,就是抓藥也不便,西藥珍貴得如同金子,中藥流通困難,一樣漲價。生了病靜養?不,只能扛著。
扛。
就跟郁秉堅一樣。出了事就扛。
郁秉堅已經是第二次被抓進去了{57}。至少,是她知道的第二次。以前他們素未謀面的時候有沒有被抓過,她不知道。只是從郁秉堅被抓后安排諸般事宜的熟練,她覺得郁秉堅恐怕被抓了不止一次。可是現在抓他的不止是巡捕房了,是汪政府,她實在不很放心。
即便郁秉堅這一次完全按照他說的那樣、找了個名人把自己保了出來、還送來一張條子說明天要見她,她還是擔心。
說起來,郁秉堅實在是個君子。自己進這行,算是識朱家驊的人卻不識對方的心,總有受騙上當感。巫山作為她真正的上級指揮,卻很難謀面,自己除了知道對方是個女人、聲音是什么樣子,別的竟然一無所知。真正和自己相處、教自己做事、讓自己有能力從事這一行的,都是郁秉堅。她甚至覺得,要是自己和郁秉堅的信任繼續發展,兩人從師徒關系發展出通家之好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何況郁秉堅從不把她當弟子看。
她也知道郁秉堅家道不易,如今為了電化廠的事更是承擔了太多壓力。被抓進去若是真有個什么三長兩短,他的家人怎么辦?每次想到這種事情她都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了,能力太過有限,即便只是整個情報鏈條里的小小螺絲釘,也——
不知不覺,她已經走過了好幾個路口,眼看到了從前常來的一家面包店。自從去年年底日本人打進租界,這些洋人更是逃的逃躲的躲,面包店早已關門,也沒人來接手。
上一次她來,那時候還有湯玉瑋……
她轉過身,面對著積滿灰塵的櫥窗,上面同樣模糊塵封的是自己的倒影。
“清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