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拉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一問她就覺得有點兒心酸,此刻躺在床上也覺得心酸,她去了哪兒?她讀了法語,她當了秘書,她學了速記,她送別了父親,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她——
“我能去哪兒啊。我不像你。我就干了這么些事。”而已。
湯玉瑋當然也熟悉她,輕易就聽出她語氣里的妄自菲薄,“別這么說,別。你已經很聰明了,能進法租界公董局當秘書,很多人想都不敢想!別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好的。”
她想起自己當時心里被輕輕撈了一下,低下的頭又轉過去看著湯玉瑋,然后想起來,立刻問出了口:“對了,你怎么回來了?你家里人呢?”
湯玉瑋沒有回答她第一個問題,只回答了第二個。接著就開始問她家里的事情。現在怎么樣,爸爸媽媽還好嗎,等等,現在想想有點兒揪著不放,但那時沒反應過來,湯玉瑋問了,她就答。湯玉瑋逗著她說,她就一直說,好久沒有人愿意聽她說了,舊同學們走的走逃的逃,她們不知道她也不愿意告訴她們,這么多年封閉慣了她現在才想起來,自己原來無人傾訴從父親去世至今的種種苦悶,寧愿不說不想。
然后她和湯玉瑋重逢了,湯玉瑋還是當年那樣,允許她一直說,然后一直安慰她。她說著說著已經全然忘記自己往日會把持的那些該說不該說的邊界,只當這突然重逢的湯玉瑋還是往日那個最親密的朋友,自己則有滿口袋十幾斤的豆子要倒。
眼看天色漸漸晚了,兩人身上都有了幾分寒意,抬頭看看身上灑落的已經是夕陽,湯玉瑋這才提議她們先回去,留下彼此的住址與電話,來日再相約,“橫豎現在都在上海了!”
她笑,忽然想起來似的,像小說一樣,對湯玉瑋說,“這簡直像一場夢。”
“咱們重逢嗎?”
“嗯。”
湯玉瑋笑,笑得明媚,笑得溫柔,“是好夢嗎?”
“是,是個好夢。”
“那舊夢做完,咱們還要做新的夢,做很多美夢!”
說完,湯玉瑋走上來輕輕地、禮貌地擁抱了她,發絲撩過她臉頰,真一個好夢啊——
她就這樣睡著了。
裴清璋有時候總懷疑美好的東西都會棄她而去,親密的朋友,偶爾的幸運,靜謐無人打擾的時光,這一切都不長久,長久的是磨難,是痛苦,是無奈。她夜里睡得很好,夢見自己一個人在湖面上泛舟,雖然只是一個人,倒也覺得快樂。小舟輕蕩,微風細撫,湖光瀲滟,仿佛一個人要到仙境里去。她看夠了周圍的美景,正準備拿起槳來劃幾下,就聽見湯玉瑋的聲音對她說,咱們還要做新的夢,做很多美夢。
她說好啊,然后輕輕嘆一口氣,對自己說,美夢終歸會醒。然后她就醒了。
要不是手里真有湯玉瑋親筆留下的地址與電話,她也許真的會懷疑自己是做了個夢,懷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有點問題。
然而日子是照舊過了下去。照舊,也照湯玉瑋的想法。湯玉瑋第二天黃昏時分就差人送了一張字條來,約她第二天晚上去何處何處吃飯,還說自己對于現在上海有什么好玩的有所了解,可以帶著裴去做“新夢”,但是探訪往日陳跡,自己心有余力不足,只能請裴清璋帶著自己去,做做“舊夢”。她讀了覺得好笑,笑湯玉瑋給雜志寫稿寫得多了,寫張條子也是這樣文風,又笑什么新夢舊夢的,簡直鴛鴦蝴蝶。但她知道,自己會去赴約,自己也想做那些夢,
舊夢想必難免物是人非,但若有湯玉瑋與她一道感嘆,倒也好些,至少人還不是完全地換掉了、不見了。新夢相比有許多從未見過,可能新奇有趣,的確不妨看看,畢竟往日連個由頭都找不到,現在倒方便了——要不是此時重逢湯玉瑋,她對自己說,大概這兩個夢自己都不想做。因為不敢做,只想盯著眼前,只能盯著眼前。
戰亂年月重拾故友,似乎不那么煢煢孑立——也許本來就不是,只是她覺得自己是——多好。
湯玉瑋當然知道那封信寫得鴛鴦蝴蝶了一點。不知道為什么,她有些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往日她下筆總是很順利,甚至可以做到心里想英文下筆就翻譯成中文——但這樣對中文不行,可見中文水平大大好于英文——但給裴清璋寫條子的時候,她著實想了一會兒,比平常思考一篇稿子該怎么寫花的時間要長。首先考慮要不要寫,其次是形式,到底是信合適還是條子合適還是打個電話合適——電話恐怕不合適,她吃不準裴清璋在公董局的地位和保守的程度,萬一越矩呢?這么一想信也不合適,太正式。還是介于正式與不正式之間的條子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