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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她嗎?真的會是湯玉瑋嗎?她回來了?裴清璋坐在床上,心里全是不可置信。她為什么從美國回來?現在這么亂回來干什么?她怎么會給這種雜志寫稿子?想到這里又把雜志翻了個遍,前前后后仔仔細細,末了還是不敢相信,可是又想相信,如此天人交戰,最后告訴自己,一定是同名同姓。
這樣的事太好了,大概不會發生。
然而她過兩天路過書報攤,看見電影戲劇相關的報紙雜志,不免好奇又拿起來看看,結果總是看見湯玉瑋的名字。這里那里,反復出現。她有時買,有時就站著讀完再走,雖然早已無視了店主的白眼,但最后因為喜歡,讀完了還是會買,以致于后來店主都笑了,說小姐,買回去慢慢看吧,站著看多累。她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等不及。
如此,買啊看的,一段時間之后,她早已不再好奇是不是湯玉瑋,她的感性告訴她就是,文字里看得出來就是這個人,而她的理性還不愿意相信,姑且告訴她是不是都無所謂。
都無所謂。不去想。不去想就沒有希望也就沒有失望。
誰知道,忽然,今天,在法國公園的梧桐樹下,在上海秋天的陽光里,有一個人從背后叫了她一聲,她腦海里怎么就想起這聲音只屬于湯玉瑋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呢?明明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怎么還能想起來呢?
好夢嗎?還是夢要醒了?到底是誰?她緊張得轉過身來,看著那人。
而那人笑了。
“清璋。好久……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
{16}物價會盡量考據,不能保證完全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譬如,如1940年9月29日米價是90元一擔,遇上臺風天出現了搶購,但是10月02日的報紙上又見到是80元一擔,不知道是不是平抑了。故取中間數。余同。
{17}現復興公園。
第四章
那天晚上,裴清璋回家晚了。回家晚了,自然要被母親詢問。原先每次發生這樣的事,她總要準備一堆借口隨機應變,畢竟使得她晚歸的原因總是不能說的原因——想想要如何和母親解釋自己被朱家驊騙去做如此危險的工作就頭疼,那一番躲不開的吵嚷——也就免不了在壓力與欺騙之下被吵得心煩,言語不耐。可這次她沒有,母親問她怎么了,她興高采烈地回答說,我遇見湯玉瑋了!
湯玉瑋?母親記不得了。我那個高中同學啊,您忘了,轟炸的時候咱們還住在人家家呢。
她倒還有點自知,知道那段回憶母親頂不喜歡,只說是“和咱們一起”,而不是“帶咱們一起”,哪怕實際情況的確是后者。
母親想起來了,果然不太愉快,只是“哦”,往常的“在何處高就”之類的問題都沒有問,反而說起旁的生活上的瑣事,譬如接下來哪家哪家居然還要做壽,自己去的話穿哪一件衣服,備選的衣服是否有點舊了,需不需要送去洗一洗。而要是往常,她想到那一筆法式洗衣{18}的錢就覺得舊衣服是越穿越“增值”,讓人不知道是應該買新的還是繼續將就下去——但今天她沒有,她很高興,毫無掛礙地和母親討論這些瑣碎。
說了好久,母親才離去,她也才上樓洗漱準備休息。她一邊刷牙一邊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幾乎都要跟著刷牙的節奏舞動起來;然而霎那間,她聽到母親走過走廊的輕聲嘆息,那種疲倦的嘆息,好像為了維護社交地位付出了幾大的心力——這一聲嘆息捅穿簾幕,把她送回了現實。
剛才竟然這樣高興啊,如夢一般。而現在竟然就要醒了。
等到躺在床上,兩手在身側攤平,她既沒有想明天上班要開的會要打的字,也沒有回憶郁秉堅前日剛教過的快速組裝法如何反過來就是拆卸法,反而不自覺地想起今天和湯玉瑋的對話。
她問湯玉瑋都去了哪里,湯玉瑋問她都干了什么,彼此同時問出口,自然搶著說“你先說”,接著又是“不你先說”,仿佛還是同班高中女生,一時都嘻嘻笑起來。湯玉瑋回答她自己去了哪里哪里,如何乘船去了舊金山,如何穿越北美到東海岸去念書,如何在紐約生活學習然后如愿進入新聞業,她聽到這里一聲驚嘆,“所以雜志上果然是你!”
雜志上?湯玉瑋笑,“哪一本?讓我猜猜,你都看什么。唔——你看的肯定是……”
也許是基于對湯玉瑋的了解,她一看湯玉瑋的那副表情,就知道對方要謔她,立刻反擊,用把火力引回自己身上這個多年前也屢試不爽的方法:“你就不關心我?”
湯玉瑋果然問她,你呢?你都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