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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逝川不動聲色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回了句:“沒什么。”然后他端起茶杯放到佩莉手里,讓她捧著喝,這才正式看向十七,道,“那兩個人的情況怎么樣了?”
十七死死盯緊那杯給主人給主人倒的、現在卻落在小丫頭手里的茶,心里一百個不高興,不過立馬又被蘇逝川的一句問話治愈了,搖著尾巴,恭恭敬敬地回道:“那個女刺客身上有兩處致命傷,我把她擱在治療艙里烤了兩天,現在命是保住了,不過因為身體虛弱,所以醒著的時間不長,現在應該睡下了。”
蘇逝川抬眸看了蒼星隕一眼,緩慢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十七又道:“博士就不太好了,本來還挺健康的,但是被劫回來以后不僅拒絕合作,而且還開始絕食。我怕他撐不到給您修理機甲的時候,所以暫時把人固定在了床上,免得他自殘,暫時靠營養液維持基本生命需求。”
“做得不錯。”蘇逝川摸了摸十七的頭,然后翻開袖口查看時間,起身站起來,“我去看看博士。”
十七跟著就要跳下沙發,蘇逝川卻提前把他攔了下來,指了指旁邊的小巫女:“還沒介紹,她叫佩莉,以后也會留在這里,你記得好好照顧。”說完,他又分別朝佩莉示意雪橇犬和不遠處的蒼星隕,說,“這位是十七,高級智能體,確實不是人類。那位名叫蒼星隕,是什么你應該可以看出來。”
佩莉抿著茶杯邊緣,小心翼翼地朝蒼星隕瞄了一眼,說:“魚。”
蒼星隕:“……”
十七哈哈哈哈笑得形象全無,在沙發上滾來滾去。
蘇逝川也忍不住笑了,取過狐裘披風給佩莉蓋住雙腿,糾正道:“是鮫人,不過只有一半的血統。星隕沒有那么可怕,你不用怕他。”
“不,”蒼星隕冷冷的說,“我很可怕。”
蘇逝川聞言回頭看他,眸底的笑意不覺加深,然后隨手拍了拍快要笑抽過去的雪橇犬屁股,吩咐道:“星隕跟我一起去見博士,鐐銬的鑰匙呢?”
十七耳朵一動,不笑了,一骨碌爬起來,一邊從尾巴毛里翻出鑰匙,一邊眼巴巴地問:“我不行么?”
“你留下來照顧佩莉。”蘇逝川接過鑰匙,快步走過去把蒼星隕腳踝上的鎖銬打開,道,“走吧。”
蒼星隕沒說話,更在蘇逝川身后,兩人離開會議室。
這一層的格局被十七重新布置過,走廊蜿蜒曲折,兩邊有不少按功能分開的房間。蘇逝川此前只看過設計圖,這也是第一次過來,所以走得并不快,偶爾還會打開門看看里面的情況。蒼星隕全程默不作聲,對方停下他也就跟著停下,安安靜靜地等在一邊。蘇逝川最關心的必然是機甲修理室,所以特意繞了個遠道過去。
機甲修理室是由原本的地下劇院改裝而成的,縱深將近十米,空間開闊明亮。眼下設備還不齊全,不過整體來說已經初具雛形,蘇逝川走到停放機甲的區域前取出懷表,玄凰自主解除擬態,停進了屬于它的位置。
蘇逝川仰頭看向尚在休眠的白銀機甲,漫不經心地說:“星隕,國慶日那晚的事已經結束了,你不用太過在意,也不用覺得虧欠了我什么。我個人還是更希望你可以恢復到之前的那種態度,把我們之間的關系當成是合作,而不是別的。”
蒼星隕不置可否,沒有說話。
蘇逝川莞爾一笑,又道:“有什么想問的你就問吧。”
“你說那個幽冥星的巫女是別人進貢給西塞的貢品,”蒼星隕淡淡道,“為什么會落到你手里?”
蘇逝川側身看他:“國慶日的暗殺結束后,西塞在他的行宮單獨召見了我,讓我做他的皇導師,我同意了。”
此話一出,蒼星隕那張向來鮮少有情緒外露的臉上,登時現出了一抹可以稱得上是愕然的表情,眼神也旋即變得戒備起來:“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現在是西塞的人?”
“對。”蘇逝川大方承認,“實際上我下午還去過皇儲行宮,所以才碰巧遇見了佩莉。”
“你是怎么考慮的?”蒼星隕對巫女不感興趣,直言追問,“你現在這種行為算什么?西塞身邊的臥底?”
蘇逝川平平“嗯”了一聲,道:“你應該很清楚,我想做的事遠不是依靠我們幾個人都能完成的,所以我需要依附住這個國家里可以為我創造條件的人。西塞不過是在利用我,但這一次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我也是在利用他。”
蒼星隕眉心淺蹙,隱隱覺得蘇逝川的措辭有些怪,但具體是哪里又說不上來。不過聽完這番解釋,他心里的懷疑倒是稍稍放下了,沉默片刻后,忍不住問:“其實我一直不能理解,你為什么不直接解決掉西塞?那樣一來洛茵帝國只剩下一個三殿下,他必然會成為下一任皇帝,這樣不好么?”
“你想得太簡單了,奪|權跟殺人不一樣,不是一刀下去就一了百了的。”蘇逝川說,“就算不考慮帝國內部的猜疑和不滿,單憑遠星系對白帝星蠢蠢欲動的聯盟軍隊,我就不能這么早把西法送上那個位置。”
“我確實只懂殺人不懂政局,而且這件事也輪不到我發表意見。”蒼星隕緩步過來,在蘇逝川面前站定,他的聲音平和,態度十分認真,“但是,我想跟在你身邊的人應該都能看得出來,你把三殿下保護得太好了。”
蘇逝川不由得一怔。
蒼星隕:“我知道你想給他的是沒有內憂外患的洛茵帝國,你留著西塞,是想利用他手中的權利來對抗聯盟。等到外敵消失,你肯定會親手解決掉帝國內部所有阻礙西法上位的人,你不會在意這條路上鋪了多少具尸體,你只關心這些尸體鋪得是否平整。”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那樣一個沒經歷過權謀和戰爭洗禮的三殿下,他真的能坐穩雙月殿里的王座么?”
眼睫輕顫,蘇逝川的視線垂落下來,有意不去看蒼星隕的眼睛:“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我也覺得你應該知道,但是我不能理解你為什么明知故犯?”蒼星隕伸手扣住蘇逝川臉側,拇指按住他下巴,強迫他抬頭與自己對視。蘇逝川被這個明顯冒犯了的舉動驚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聽見對方一字一頓道,“你可以為他鋪路,替他殺人,但是你不能代替他成長為一個男人。”
蘇逝川微微渙散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知道,他心里比任何都更清楚!但是他不敢……
在這個世界,人肩上的責任是要用血去償還的,否則西法也不需要戰死在翎鷲廣場!
為國戰亡怎么樣?被千萬人銘記敬仰又怎么樣?
再多的贊譽在死亡面前都是蒼白的,它們不過是世俗為死亡冠以的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為什么明知故犯?蘇逝川在心里失聲大笑,因為他不想再體會一次聽著他斷氣感覺啊!
兩人之間隔了一張面具,眼睛成了此刻唯一能夠顯露情緒的地方。蒼星隕凝視著蘇逝川的眼睛,注意到他的眼眶紅了,潤澤的黑眼珠仿佛蒙上了一層水膜,似是隨時可能落下淚來。蒼星隕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當即松手朝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冒犯了。”
“沒什么,”蘇逝川道,“你說的很對,我會重新考慮。”
說完,他頭也不回道的離開機修室:“該去見博士了。”
那個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靜,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這個男人坐在鐵窗外,游刃有余地抽著煙跟他談條件。
蘇逝川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成熟感,與年齡無關,與閱歷無關,這種成熟體現在他言行舉止的方方面面,以至于天方夜譚從他的口中說出,都會帶上那么點有條不紊的味道,讓人覺得手可摘星辰,并不是實現不了。
蒼星隕定了定神,感覺那個眼神應該是距離太近產生的錯覺,畢竟他從來沒在這個男人身上見過那么脆弱的一面。
關押博士的房間位于整個地下一層的最深處,是被隔離出來的休息區。蘇逝川不知道具體房間號,所以由蒼星隕帶路,等到了地方才吩咐他等在外面,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里很暗,只有一臺監測生命體征的儀器亮著,散發出幽綠的冷光。蘇逝川沒有開燈,緩步走過去查看了一下儀表顯示的數據,發現除了血糖偏低意外,其余體征都還算得上正常,這才安下心來。
時間已經晚了,床上的人呼吸均勻,看樣子是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