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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錚錚,橫劍當胸,大有魚死網破與人同歸于盡之勢。眾人心想這十幾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也不知道誰虧欠誰,雖玄塵子是名門正派掌門,黑衣人藏頭露尾正邪難辨,但江湖恩怨多有怪誕離奇,更何況玄塵子親口承認德行有虧,貿然出手可別到時碰一鼻子灰去。
這時有人開口道:“咱們昨日比武場上已決出勝負,推舉游云劍溫南樓溫大俠當盟主,主持靜嵩大師遇害尋兇之事,如今兇手已在眼前,就全憑溫大俠做主,我等武林同道匡扶正義,自當一呼百應,絕無不從之理。”
蕭盡轉頭尋找說話之人,見他臉上有疤,是云里手周復。此人生性多事,喜好打聽閑話,此刻起哄開口多半也是想看熱鬧,只不過所言有理有據,眾人聽后紛紛點頭稱是。
劉迎年瞧了溫南樓一眼,心想今日有這等變故事先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現在要他出來主持,豈不令他為難。正躊躇之際,溫南樓卻道:“多謝各位同道抬愛,依在下所見,此事涉及數位武林前輩,又是十八年前舊案,牽連甚廣,若再做拖延恐怕橫生變故,不如趁天下群雄、各門各派盡皆在場將是非曲直分說明白。莫真人傷勢雖重,但有靈藥救治,我與拙荊不才,也可輪流為莫真人運功療傷,助他無恙。”
說著,溫南樓轉向玄塵子道:“還請莫真人原宥,若茲事體大不便公布,不妨請幾位切身相關的人士私下說明。在下與這位蕭少俠素日有些交情,深信他不會是藏頭露尾濫殺無辜之人,今日能將事情說清楚,正好還他一個清白。”
蕭盡聽他如此為難之際還不忘替自己洗脫冤屈,心下著實感動,不由自主又去瞧那假扮自己的人,忍不住想,這人到這時還不肯揭下面具,他自稱姓木,卻不知到底是誰,又為何將十多年前的江湖恩怨與自己牽扯在一起。
寧承輕見他發怔,輕輕一拉他衣袖,將玉瓶玉匣塞在他手里道:“你替我收著,這藥好得很,可別讓人搶了去。”蕭盡先將藥收好,悄悄握了握他手道:“你服了沒有,我見你吐了好多血,不早治傷只怕對身體有害。”
寧承輕只覺他手掌溫暖,心里也隨之一暖道:“這藥是救命的,我這點傷又死不了,回頭自己治就好,你最愛受傷,我特地扣下留著給你。我問你,這人你認不認得?”
第九十章 見財生念碎金蘭
蕭盡識人不太留心,寧承輕換了張面皮只要不說話,他未必能認得出,更何況是個陌生人扮成自己模樣。寧承輕問起,他也只好搖頭。
玄塵子聽了溫南樓的話,緩緩道:“不必了,這位居士既為當年之事而來,又不讓我以死謝罪,貧道便知曉其用意。”他原本突遭襲擊身受重傷,又聽聞各派噩耗心神激蕩,此刻深知往日所做之事終究不能掩蓋,隱瞞反悔盡皆無用,這十余年來修身悟道,始終心結難開,誰知卻在一日之間大徹大悟。
玄塵子道:“孤峰堂宮堂主、九淵派華掌門、點蒼派申掌門、金烏劍派陸掌門,還有靈光寺方丈靜嵩大師,算上我紫陽劍派玄塵子。六派中除了點蒼派申燕朝申掌門外,余者盡已身亡,申掌門年事已高,當年之事只與其子申琰有關,木氏后人如今前來尋仇,并未濫殺無辜,恩怨分明也是善舉,依貧道之見,應當就此了斷,不使冤冤相報不休不止。”
點蒼掌門與他年紀相仿,也是七十有余,但身形硬朗,絲毫不見頹老之態,聽玄塵子提到自己便站出來道:“莫真人,犬子遇害時尚未絕氣,我趕到時他也是說的如此,冤冤相報何時了,叫我不必尋兇報仇。莫真人若真想讓恩怨就此斷絕,便不該舊事重提,人已死了,還有什么不能了的?”
玄塵子道:“申掌門,當年你雖未參與此事,但令郎所得的好處你又何嘗沒有得益,點蒼派如今聲勢浩大,非前人可比,其中原委你應當心知肚明才是。”申燕朝道:“點蒼派壯大門楣,全靠門下弟子將本門武學發揚光大,又與木長楓有何關系?”
二人辯來辯去,反倒引得群雄更為好奇。
黑衣人道:“道長既然悔悟,何不直言,將你六人如何貪圖木家家財,暗中謀劃將他一家殺害,連三歲幼子也不放過的事都說出來。各位如今都是江湖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或是一派掌門聲名赫赫,或是有道高僧清心寡欲,又或是道長這樣一身清氣仙風道骨,誰能想到當年是見財起意,殺害結義手足的奸險惡徒?”
群豪雖已大致猜到,但聽黑衣人當面指證仍是嘩然。玄塵子等眾人慢慢安靜后才道:“居士說得不錯,今日的玄塵子,當年不過是江湖上籍籍無名的道士。那時孤峰堂尚未在江湖上立足,九淵派掌門之位仍有派系之爭,點蒼申掌門苦于門派不得壯大,金烏劍派陸掌門與其兄為家傳劍法爭執不休,靜嵩大師也未出家。我等因為一位武林前輩的壽宴相識,木長楓豪擲千金籌辦賀禮,又在席中與群豪演武比斗,竟無人是他敵手。”
“那一年我雖年過半百,但心中豪氣方勝,自恃劍法了得,如此場面哪里忍得住不出手掙個面子,結果不出百招便即落敗,原本心里不服,但那之后更有高手上前也都不敵,我才知道他武功高強并非僥幸取勝。”
“比武過后,我與他同桌而坐,相談甚歡,只記得那一桌上剛好有我們七人,宮天予、華萬升都是三十出頭,申琰二十來歲,奉父之命前來拜壽,陸守意與兄長不合,雖同來赴宴,卻不愿同桌,因此隨意而坐,靜嵩小我一歲尚未出家。這一桌人,來歷不同、年歲各異,誰知越聊越投機,宴席未散各自已有結義之心。”
眾人聽了都想,江湖人多喝幾杯,豪言壯語下興起結拜也是常有,反倒是他們七人老老少少,性格各不相同,竟然能如此契合投趣,最是難得。
玄塵子道:“木長楓為人豪邁,生性仁厚,待人也極真誠,壽宴后本該各奔東西,他卻邀我們去他家里做客,只因各人都還有瑣事要辦,因而約定一月后再前往赴約。”
“一月之后,我們六人果真如期而往,前去他在晉中的家里。我本以為他行走江湖,年紀又輕,當是孤家寡人,誰知已有家室。木夫人溫柔美貌,膝下一兒一女,小女兒年方五歲,生得白嫩可愛,小兒才只三歲不到。木家大宅樓閣連綿,是座宏偉至極的莊院,我等雖非貧戶,申家、陸家也是一方富室,卻不曾見過如此富貴之家,只見莊子華美堂皇,庭院清幽,房屋重重疊疊,數不勝數。”
“我等雖覺驚訝,但不露怯。那幾日木長楓夫婦盛情款待,無不周到。我們白天比武切磋,夜里便抵足而眠,回想起來,那時各人都還心無旁騖,金蘭手足之情頗深,實在是最好不過的時候。可惜……”
這一聲可惜,聞者皆知其意,可惜人心不足,終究是這六人起了邪念,以至生變。
玄塵子道:“木家祖上為名將,家世顯赫,萬貫家財也是世代累積,傳至木長楓這一代已人丁不旺,且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所幸娶妻生子,還有兒女承歡膝下。一日我兄弟七人正在莊中歡飲,飯后來到一處庭院,院中有間屋子空無一人,屋中擺著個神龕,不見佛像,卻供著一柄長刀。”
“我們都感好奇,問他為何神龕供刀?他道,這是先祖身居武將時的佩刀,名曰金天,從敵將手中得來,先祖叮囑家族之中代代相傳,不可遺失。他對我們極是信任,說著將刀取下遞與我們觀瞧。我等都是習武之人,見了寶刀自然手癢,只覺這刀戰場上殺敵無數,鋒利無匹,刀身隱隱有血光戾氣,拿起舞弄一陣,又想試試與尋常刀劍相交如何。”
“我拔了佩劍與木長楓手執長刀比試幾招,果然那刀削鐵如泥,將我長劍斬斷。木長楓將刀放到陽光下一照,刀鋒絲毫未損,只是刀身原本光滑锃亮,此時卻多了一處花紋。我們細細查看,這花紋原本便在刀身上,不知為何花紋外又多一層鍍銀。此刀既是家傳,木家人世代皆小心翼翼,不敢損傷分毫,若磨去外層豈不愧對先祖。木長楓卻也好奇,命人找磨刀磨石,將寶刀沾水一磨,磨去外面鍍銀露出原本刀刃。不曾想刀身上曲曲折折,兩面拓下合在一起,竟是張地圖。”
“這圖所指之處遠在關外,我等驟見如此機緣巧合的秘密實在心癢,略一合計便打算前往探尋。”
說到這里,玄塵子目光在眾人臉上一轉,人人心里砰砰直跳,都在想地圖里的地方藏了什么。
玄塵子長嘆一聲道:“那里藏寶無數,奇珍累累,更有不少失傳典籍秘錄,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地藏中的寶物足可傾國覆朝。我等見了這巨大寶藏,震驚之情可想而知,隨后便欣喜若狂。就在各人分散查看之際,忽聽一聲慘叫,等趕去時,見木長楓已被人從身后一劍刺倒。那行兇的人……如今也已被殺,我便不提是誰。他在我們六人之中,武功雖不及木長楓,但在其余人之上。我們見木長楓被他所殺,心中驚詫不已。”
寧承輕聽到這里心想,他們眼見結義兄弟被殺,卻只是驚詫,并無驚懼、驚怒之意,想必是見了傾國財寶后各懷心思,說不定都起過殺心,人心叵測,若無這些金銀或許倒真能成就一生金蘭手足。
他想了片刻,四周紛紛擾擾都是群豪竊竊私語之聲,玄塵子卻仍十分鎮定,已將性命聲名盡皆拋去身外,緩緩道:“那先動手殺人之人道,我知道你們也動了心,只是猶豫不決不敢動手。這里的東西雖說無主,可到底是木家傳下的寶刀地圖,他若不分給咱們,誰又敢說什么?”
“我聽他說話顫抖,便知他是一時激動下了殺手,以木長楓為人定然不會獨吞寶藏,可大錯已鑄成,難有挽回余地。他道,你們不愿意,要替姓木的報仇,咱們就不妨在這里大殺一場,留下一個,自然坐擁所有寶藏,從此飛黃騰達,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若六人平分,只要一人刺上一劍,當作投名入伙,今后絕不將這事說出去。”
“這主意雖匪夷所思,但我們余下五人均想,今日不殺他為木長楓報仇,便是默認為他同伙。反之若真動手,即便殺了他,那我們五個對這滿山寶藏又如何處置?難道當真拼到最后一個,可誰又有把握能以一勝多,活到最后?”
“如今想來人為財死實在可笑,當日卻只覺珠光寶氣、熠熠生輝,金銀迷眼,人心不足,最后終是應了下來,一人一劍砍在木長楓尸首上。”
玄塵子長長嘆了口氣道:“山中地下的寶藏一時半刻搬不走,咱們便下山雇車馬,搬完后又殺了腳夫,再另雇人押鏢運走。到了中原卻還有一樁心事,木長楓已死,他的家眷卻知道咱們七人同行去關外探秘。木夫人若見我等歸來,獨缺自己丈夫,必定問起。我們本想撒個謊,說木長楓在途中出了意外染病去世,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終究可疑。況且木夫人又極聰慧,見我們之中有人神色閃爍,立刻起了疑心。我們見她如此,也知不能留她活口,既然已為這財寶殺了許多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木家人殺了個干凈。”
玄塵子如此平靜的口吻說出這般殺氣騰騰的話,眾人聽了無不心驚膽跳,萬萬想不到這幾個都已算得上名門正派的掌門、弟子、高僧、仙士,卻曾是一群見利忘義、心狠手辣的惡徒,不但殺害結義兄弟,還干出滅門絕戶的惡行。
群豪各人面上豈止驚駭、憤怒、詫異,更多鄙夷不齒。除了沒有到場的金烏派弟子,其余如孤峰堂、九淵派、點蒼派、紫陽派、靈光寺等門人弟子均都面色尷尬,臉上無光。方才還出頭質疑的九淵派新任掌門狄遠峰,此刻也是默不作聲。
只有點蒼掌門申燕朝是個老江湖,冷冷道:“莫真人說得倒像真的,只是犬子已遭人殺害,死無對證,況且我點蒼派源遠流長,劍法武功獨樹一幟,并非武林新進,哪里需要什么金銀寶藏。再說犬子在外做了這等事,難道還能瞞得過我?”
玄塵子道:“若不問,便瞞得過。再說問了又如何?申掌門捫心自問,點蒼派開派宗師雖是武林高人,江湖上人人敬仰,但貴派流傳數代,傳到閣下手中還有幾分先代風范?這幾年,貴派擴大門楣,廣收弟子,短短十幾年間隱隱有與少林武當比肩之勢,其中又有多少得益于令郎的不義之財?我方才不提事發時各人名字,也是想他們既已去世,不宜再起爭端,申掌門若非要我指名道姓,貧道就如你所愿不再避諱。”
第九十一章 持身潔白酬知己
申燕朝聽玄塵子如此一說,反倒不敢應聲。
申琰是他獨子,喪子之痛自不必說,可兒子出入江湖隔了一年帶回巨額財富,做父親的豈有不問原委之理。點蒼派擴地買田,在門派山下置了許多產業買賣,才得如今這般興旺氣象。
申琰當年不敢對父親說出自己與人合謀殺害義兄,申燕朝只知他與幾個江湖同道偶爾發現一處深山財寶,絕無后患,雖這些年每每想起總覺有些蹊蹺,卻未及細思。此時玄塵子待要說出起頭殺人者是誰,申燕朝竟不能確定,這人身份不說出來尚有轉圜余地,若說出來真是自己兒子所為,自此后點蒼派上下豈不是身敗名裂,臭名遠揚。
玄塵子見他低頭不語,有退縮之意,轉而又道:“我們將木夫人與其女、家人、丫鬟一并殺害后,尋遍木府卻不見三歲小兒蹤影。我等幾人這時已不能回頭,各人意見卻有分歧,有人說孩子年紀尚小,獨自不能跑遠,即便活著也過不了幾日,可不必管他。另幾人卻道斬草必要除根,留個孩子,他日長成獲知真相定要回來報仇。于是六人分頭去找,終究是我,在后院外的小山上找到那孩子。”
“他雖只三歲不到,卻已有些懂事,見我們殺了他母親姐姐,心里害怕,逃到院外山上。我見他如此幼小有些于心不忍,可他看見我手握長劍滿身血腥,嚇得摔下了山。我走去一瞧,山雖不高,但山下有條大河,河水滾滾奔流不息,一個稚童掉下去九死一生,便當他死了,回去告知眾人。隨后我們六人各自起誓,將這樁勾當埋在心里,有生之年絕不對任何人說起。唉,即便不發誓,誰又敢將這事說出去?”
玄塵子年事已高,嗓音低沉莊重,將多年前的惡行緩緩說出,聽在眾人耳中卻似晴天響雷一般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