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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安靜片刻,那黑衣人道:“你說完了,接著由我來說吧?!彼焓謱⒆约耗樕厦婢呓胰?,露出本來面容,蕭盡正等他揭露身份,凝目一望竟然認識,卻是半路結識的唐寒。
蕭盡見是他,忍不住道:“你……”寧承輕卻又將他一拉,悄聲道:“你先聽他說完不遲。”
蕭盡點頭應允,只是方才那個“你”字說得雖輕,卻已被唐寒聽到,轉頭向他瞧了瞧。
眼下氣氛劍拔弩張,人人都等著聽他如何處置玄塵子,唐寒卻對蕭盡微微一笑道:“小兄弟,我借你赤刀門的身份一用,只為那句應天血刃,蕩邪誅奸。赤刀門在江湖中向來以除惡聞名,這六人殺我父母姊妹,滅我門戶家人,正應了你門中教義,望你不要見怪,如今我已手刃殺父仇敵,自當還你清白,等此間事了,我再負荊請罪。”
蕭盡心中疑惑,正待開口,寧承輕道:“他原本就是清白的,倒不急在這時分辨。只是小弟好奇,你當年年幼,只三歲不到,如何能將這六人來歷記得這般清楚?”
唐寒道:“天理昭昭,報應不爽,殺父仇人我如何能不記得?再說縱然不記得全部六人的樣貌,只消記得其中一個,尋上門去逼問他當年真相就是了。哼,這幾人,當了掌門、幫主,享盡榮華富貴,漸漸也怕死得很。他們之中大多已娶妻生子,闔家幸福,我殺人前逼他們留下字據,叫家人不得尋仇,否則將他做過的事昭告天下,讓他家眷親友聲名掃地?!?
溫南樓聽得仔細,略微點了點頭,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這些被殺之人的親友都不聲張,也未曾去找赤刀門報仇,直到今日比武大會有人帶頭才紛紛說出來,可近來江湖上被赤刀門殺手所殺的不止這六個,難道他復仇時看不慣別派人為惡,也一并殺了不成?
唐寒瞧了玄塵子一眼道:“姓莫的,如今其余五人已死,留你一個活著,對他們實屬不公。”玄塵子點了點頭道:“我年紀最長,是他們的大哥,卻不能守住本心,因貪念殺人,比旁人更可惡,更罪不可赦。這十八年,我潛心修道,日夜悔悟,只是道行不夠終究貪生,活到了這個歲數。這個歲數……已是太多……太多了?!闭f到這里,眾人見他面色漸漸蒼白,雙眼、雙耳、鼻孔、嘴角流下幾道鮮血。
劉迎年一見心道不好,忙上前查看,只覺他四肢發冷,鼻息全無,心跳脈象也已停止,想不到這老道已自絕經脈死去了。
群豪雖都不齒六人的不義行徑,但玄塵子如此一個江湖上人人稱頌的武林宗師、紫陽劍派一代掌門親口將自己過往罪行說出,也算幡然醒悟,有悔過之心。眾人皆想,多行不義必自斃,即便到了這樣高齡,又享盛名地位,最后還是不得善終,不由都暗自感慨。
唐寒見玄塵子自盡慘死,臉上卻無半分同情憐憫之色,少頃轉身面向眾人道:“我雖不需誰來見證,但如今姓莫的老道已將過去種種當面說明,我報殺父之仇名正言順,若六派門中還有誰不服,現下就可站出來?!?
群豪心想,此地乃長生道院,紫陽劍派的地盤,在場又有劉迎年這等故交坐鎮,玄塵子絕無受人脅迫的可能,既然他親口承認,自然不會有假。孤峰堂、九淵派、點蒼派、金烏派、靈光寺及紫陽劍派這六個門派的門人弟子雖可說不知真相,但十余年來受益不少,從今以后江湖武林中的聲名清譽也大為折損,眼下如何還有臉面出來與唐寒對質。各派臉上無光,孤峰堂、九淵派、點蒼派掌門已各自率領門徒離去,靈光寺眾僧則向唐寒合十行禮,承諾將靜嵩之死的真相回稟方丈主持,說完也告辭而別。
劉迎年眼見一場熱熱鬧鬧的比武大會卻生出許多事端,不但玄塵真人自盡,六派在武林中抬不起頭,連其余門派有死于赤刀門手中的人都難以啟齒質問真相,怕又牽扯出些不為人道的丑事,思慮再三也要等日后私下再說。
劉迎年雖郁郁不樂,但仍要盡東道之誼,與紫陽劍派商議玄塵子后事等等。眾人聽了如此一件恩怨往事,又見多年不曾露面的鐵手佛被擒住,心中都想接著還有好戲可看,都不急著下山,只等收殮玄塵子的尸首后處置這個江湖惡賊。
正當眾人紛紛要散時,寧承輕突然道:“且慢!我還有一事不明,想請這位木——大哥解惑。”他有意將木字拖長,似乎對唐寒是木長楓之子的身份有所質疑,唐寒不以為意,對他笑笑道:“葉賢弟,你有什么疑問但說無妨,凡我知道的絕無隱瞞。”
寧承輕聽他言語中有戲謔之意,明明見自己樣貌已改,仍以假名“葉蓮”相稱,便也笑道:“木大哥忍辱負重十八年,隱姓埋名以報殺父之仇,小弟十分欽佩贊賞,只是有件事不說清楚,蕭盡身上的冤屈可還是洗不干凈?!碧坪畣柕溃骸笆裁词??”
寧承輕道:“你殺的人,除了這六派之外,還有一些也可說有該殺的理由,卻仍舊未能說清為何對靈器山莊的夏小姐行兇?!?
唐寒道:“夏小姐并非江湖人,我自然沒有殺她的道理。既然不是我,那便另有其人。兩年多前赤刀門門戶生變,門主左天應遇襲重傷,江湖上人盡皆知,你說的這人濫殺無辜,禍亂江湖,應當是赤刀門下叛徒?!?
寧承輕笑道:“小弟也這么認為,嗯,不錯,那人動手時,我與蕭盡正在靈器山莊,夏莊主也可做證。那人武功低微,絕非靜嵩和玄塵子的對手,只能是另有其人了?!?
唐寒微微一笑,眼中有促狹之意,對寧承輕道:“葉賢弟忘記了,上月在古柳鎮,夜半有刺客來襲,我與蕭兄聯手克敵,那畏罪自盡的不就是個頸上有血刀刺印的殺手嗎?想必他便是意圖殺害無辜,嫁禍給蕭兄的赤刀門叛徒。”
寧承輕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這么說那個冒牌貨早已死了。這人武功差勁,卻四處惹事,令赤刀門承擔惡名,好讓天下武林英雄群起而攻,攪得江湖一片腥風血雨,實在可惡可恨。如今死了就好,死了不但還蕭盡一個清白,也讓江湖重歸平靜?!?
唐寒道:“說的是,我大仇得報,今后也不會再以赤刀門殺手掩藏身份?!睂幊休p笑道:“如此就更好了?!?
二人一唱一和,幾句話便將蕭盡撇清,他自己尚且糊里糊涂,溫南樓等人聽了都暗暗好笑。只是蕭盡人品為人在溫南樓、夏照風看來自不會有錯,既然唐寒肯出言證實,不論真假都樂見其成。
寧承輕道:“各位武林前輩朋友,前日都說我朋友蕭盡殺害各派門人,我已將疑點一一說過,如今真相大白,這些人都不是他殺的。蕭盡洗去赤刀血印,從今以后已不是赤刀門人,再有赤刀殺手殺人可不能算在他的頭上。”
說著他又轉頭對溫南樓道:“溫大俠奪得比武大會頭籌,應承了此事,替各派尋找真兇討回公道,現下恩怨已了,再無糾葛,還請溫大俠做個見證?!?
溫南樓心想,他小小年紀倒會辦事,知道眼下人多,要自己出面作保,將來再起紛爭自己必然也要牽扯在內。不過他本就有意護他二人,正好順水推舟應承下來,反倒是郭翎在一旁笑吟吟推他上前。
溫南樓站到眾人跟前,先對寧承輕拱手道:“多謝抬愛,蕭少俠人品為人,溫某早已深信不疑,今日能夠消弭誤會,平息各派擾攘實是好事一樁,更何況蕭少俠還不懼強敵以一己之力擒獲鐵手佛封威,為武林除害,在下自然愿意見證。”
溫南樓為替蕭盡爭光,將自己與妻子聯手擒拿封威的功勞按在他頭上,蕭盡聽了一怔,正待分辨,寧承輕揪住他輕聲道:“他有意相讓,你可別辜負人家一片好心?!?
第九十二章 雛燕別久還相認
蕭盡尚在遲疑,溫南樓已轉向眾人道:“既然赤刀門殺手之事已由玄塵真人與木家后人當面對質,真相大白,靜嵩大師之死也有靈光寺各位高僧回去稟明方丈,溫某便不再占這盟主之位。此間事了之后,在下夫婦二人將同赴赤刀門拜見左門主,將叛徒身份確認,屆時再以書信告知各派?!?
他思慮周全,如此麻煩又全無好處的事也愿意做,群豪聽了都十分信服,紛紛推舉他坐穩盟主之位。
劉迎年道:“溫大俠不必客氣,老朽在仙童山上辦起比武大會,原意也是為能替靜嵩大師之死尋找真兇,如今真相大白,賢伉儷又愿擔這重任處置余下瑣事,蒼穹派上下實是感激不盡?!闭f著命人拿來許多銀兩贈與溫南樓與郭翎,權當之后去時的盤纏路費,溫南樓極力推辭,但盛情難卻,好在溫、郭二人家世殷富,江湖人不拘錢財小節,也就道謝收下。
此番劉迎年雖有遺憾,夏照風卻十分喜悅,自己不便表露就差兒子去向蕭盡道喜。夏青棠自然不怕外公不快,與寧承輕、蕭盡好一番親熱,晚上又要擺宴相邀。蕭盡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些惴惴不安,雖能洗清冤屈是大好之事,可細想下又有許多難言不明之處,因此對夏青棠的邀請也只虛應而已。
寧承輕察言觀色,見他有心事,便與夏青棠約了后日再請,只說今日鐵手佛封威尚未處置,群豪未散,此處紛紛擾擾,只想早些歇息。
到夜里,蕭盡獨自在房中對燭沉思,寧承輕自門外進來,移開蠟燭道:“你對著燭火一直瞧,把眼睛瞧壞了。有什么心事對我說吧?!?
蕭盡抬頭,見燭光下寧承輕雙眼澄明,目光流轉望著自己,不由嘆了口氣道:“冒充我的人真的死了嗎?當日在古柳鎮上我揭去那人的面具,明明不認得,并非赤刀門弟子,我總覺得……”
寧承輕道:“你總覺得古怪,可又說不出怪在哪里,是不是?”蕭盡道:“你比我聰明,你說到底哪里古怪,唐寒真的是木長楓的兒子,只是借赤刀門除惡之名手刃殺父仇人嗎?”
寧承輕瞧著他,忽然雙眉緊皺咳嗽起來。蕭盡想起他受了傷,忙扶著他肩膀問道:“你傷還沒好,讓我瞧瞧?!睂幊休p捂著嘴咳了一會兒,好在白天已將淤血咳出,此時雖咳得兇卻也只氣喘一些。他道:“我方才自己煎了藥喝了,你再運功助我療療傷,或許好得快些?!?
蕭盡自然答應,扶他坐到床上,雙手抵背將自己內力緩緩送去。寧承輕自己懂得藥理,于經絡脈象也十分通曉,指點他將內力自太陰肺經送至厥陰心包經,再經少陽三焦經至少陰心經周旋,將心胸之中的滯礙消解。
如此運行了一個小周天,睜眼已是深夜時分。蕭盡抹了抹額頭汗水,見寧承輕臉色微微紅潤已好了許多,心中甚喜,替他披上衣衫。
寧承輕起來見蠟燭已燒得只剩一點,院中萬籟俱寂不聞人聲,便道:“我睡不著,我們出去走走吧?!?
蕭盡道:“晚上山上冷得很,可小心著涼?!睂幊休p道:“也不必走遠,不過是散散步罷了?!?
蕭盡拗不過他,便叫他多披件衣裳,與他一道出了房門。
寧承輕道:“你輕功了得,背著我走可好?”蕭盡平日與他一起雖也常有孩童心性,但何曾見他如此軟語撒嬌,自己如何能夠拒絕,自然說好。
他背起寧承輕,輕輕一躍已跳上屋檐,寧承輕指點他往想去之處,二人迎著晚風在道院大殿屋頂上飛掠而過,風兒一點不冷,暮夏中反而涼爽暢懷。蕭盡雖還有些事想不明白,但今日終究是將往昔眾人對自己的誤解消除,心頭輕松,漸漸也將心事拋在腦后,往長生道院后山掠去。
到了云外崖上,只見群山環繞,一輪上弦月掛在空中,將遠近山峰映照得浮起一層瑩瑩光輝,猶如抹了清霜一般,比之白天又另有一番飄渺仙境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