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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太醫醫術高明,兩天除痛,今日也見大好,梁道玄一一應答后才進入正題道:“敢問唐將軍,太后懿旨查案到了何處?有何消息?”
因太后梁珞迦點名唐靖協理辦案,又囑咐他不必對國舅爺隱瞞,他也才敢放心開口:“下官知無不言。國舅爺,那日宮中刺客姓蒲,名安壽,是岳中道閬州人?!?
“他不是滄北西道嘉州人士么?”梁道玄還記得陸春和在殿試后和自己透露的消息。
“這是他后來轉過一次的籍貫。”唐靖沉著道,“蒲安壽此人本是閬州滋桐鄉人,父母務農,先帝在位的應光二年時,貫天江洪災,滋桐鄉全鄉田地房屋盡毀。先帝命朝廷賑災,遣派蒲榮——哦,就是前內侍省的大太監蒲公公去督濟,蒲榮見滋桐鄉上下遭災無有活口,唯留了一個被水沖至樹上掛著的十歲孩童,憐憫非常,收為養子,將他改名作蒲安壽,錄籍回自己的老家滄北西道嘉州,在那邊的私宅中養大?!?
梁道玄聽罷心中嘆息,面色卻無有變化。
“蒲安壽雖是農家子弟,卻在鄉里村塾開過蒙讀過書,蒲榮覺得此子可教,又送他去嘉州天下聞名的碧瑯書院進學。”
唐靖說完,梁道玄忽得明了:“所以他是真的考中省試,名正言順入宮殿試,而非冒名頂替?”
“國舅爺說得沒錯?!碧凭更c頭道,“尸體我們驗過了,蒲榮京中私宅見過他們少主人的幾名舊仆也已同認畫押,眼下便是帶與他有過接觸的幾人——都是與他同住在慈定寺的考生,去最后確認是否為此人,如若確認,便能驗明正身,交由中京府的仵作監。”
“此人的在寺中遺物可有收查封存?”梁道玄問。
“都已收驗,封在千牛衛衛司衙門內。”唐靖答得痛快,心中卻疑道,國舅爺年紀輕輕,又是如今風頭最盛連中三元的讀書之人,怎么這么清楚查案的門道?簡直就像衙門里的辣手老吏,還知曉要嚴查遺留之物并封存證據,看著芝蘭玉樹的一個人,在宮中與皇帝嬉鬧也是笑口常開,卻沒想到竟人不可貌相。
梁道玄心中起了一團碩大無朋的疑云,此刻卻不能全然分明,心思百轉后,向唐靖笑道:“不知這幾人驗過蒲安壽正身后,會否就地提審?”
“這是自然的,雖然這幾位是新科進士,又有探花郎本人,可國法卻是上上,天子腳下皇宮禁苑現身刺客,都要嚴查不怠?!?
“不知我可否旁聽?”
“這……”唐靖有些犯難,雖然太后放出過話來,但這事兒終究敏感,涉及太多牽扯,如若受害人本人在場,萬一有所偏頗失察,別說太后那里,南衙禁軍副統帥就是眼前這位連中三元國舅爺的親姑丈,自己的頂頭將領,開罪哪個,他都不夠償命。
然而國舅爺眼看不止飛黃騰達,簡直是要一步登天的架勢,他又如何敢一口回絕?
當真兩難。
“這事兒我倒有個兩全的辦法。”梁道玄看出唐靖的猶疑,也理解他的為難之處,率先開口迂回,“勞煩唐將軍送人去查驗時,再命手下入宮請示太后,如若太后準許,我再在提審時旁聽,如若太后不準,那唐將軍則是奉公守命,太后嘉獎還來不及,如何會責怪?”
不給差遣的人平添為難,才能搭上順風車求得舉手之勞。
聽了這話,唐靖心中長出一口氣,暗謝國舅爺是明理通達之人,抱拳道:“那國舅爺先靜養,等卑職的消息?!?
不出兩個時辰,唐靖押著人回期集所同時命人捎帶話給梁道玄:請國舅爺至內堂聽審。
梁道玄并不意外。
首先妹妹足夠信任自己,只要請示,必然有應無拒。
其次是自己被規制困在期集所實屬無奈,妹妹當然希望自己也能同時掌握一手消息,帶話出去,二人雖不能商量,但好歹有個共同的方向與目標。
最后,這件事她交由禁軍處理,便是要隔絕刑部和大理寺,等審明后再把一應證據遞交過去,到時候就算有人想從中作梗也再難下手,禮部尚書曹嶷應該仍然在押,可他朝中多年又與梅相有所關系,朝中之人定然不會坐以待斃,要是自己隔絕此地與他們信息不夠對等,一時有些突發,也疲于應對。
妹妹梁珞迦對自己可謂信任與照顧到了極致。
當然,事出權宜,他不會貿貿然出現在審訊當場,內堂已被千牛衛隔出單做臨時的問訊堂,他又沒有官身,只憑妹妹的口諭不好露面,更不好讓唐靖難做,不如在內堂后隔間安坐,暗聽案情,也好自己靜靜消化分析。
內堂后間本是一小屋,堆放些杯盤器具以供宴飲,唐靖早命人備好椅子,又貼心準備了軟墊,梁道玄就座后,就聽堂前提人的傳喚。
禁軍既非刑部大理寺,又不是中京府府衙,從不管刑訊之事,也無有審案的規矩,此次在太后授意下“越俎代庖”,更是權益從事任由發揮,沒有一切繁瑣的流程,不設驚堂木更無廷杖威武,幾個按刀千牛衛看守,唐靖隨便就座,帶來一位就問一位,問完拉走,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前兩人哪見過這個架勢,皆戰戰兢兢,不過他們也確實無甚可說。
依照兩人說法,蒲安壽性格沉默內斂,并不常與人交際,同他們住在一寺之內也只是點頭之教,用齋飯時打過招呼,去考場時坐過一趟馬車,其余的交情實在無有,也無甚可說。
但到了陸春和處,能說的就多了。
梁道玄在后間暗聽審訊,也是為確定陸春和是否對自己有所隱瞞蒲安壽其人。他倒不是懷疑主義者,而是認定凡事不能盲信,雖然陸春和長得文文靜靜老老實實,該戒備的也不能放松。
不過陸春和所言確實是實情,他和千牛衛交待的與那日梁道玄所言幾乎別無二致,只是那日兩人所出時機不恰,沒有那么多時間深聊案情,加上陸春和實在震驚,且于等候殿試成績時忐忑,不能完整講述,今日所言,卻是補足許多細節。
也或許是梁道玄那句“明哲保身”讓他有所明晰時局,知曉在禁軍面前除了言無不盡,也無法為一個罪犯刺客出言回護。
“這么說你并不知曉他家世?”
唐靖審人時語氣冷冽,聽得人即便不是被問的那個也直打寒顫。
“在下實不知?!标懘汉瓦€算冷靜克制,語言組織也并無顛倒錯亂,“他曾于我提及家中之事僅在之前交待那次宿醉夜談,其余并無涉及,往常我們二人多言文章備考,互借書籍文房,再多也無有深言?!?
“入宮殿試前一日,你可有與他相見?若見了,是在什么情形下?可覺察他有異樣?”
陸春和應該是在認真思考,過了一會兒才有聲音傳至后間:“那日眾考生心中多是忐忑不安,因省試后大家都病著,也有好些落第之人提前返鄉,寺內考生所剩不多,過了年后大多不是養病就是溫書,走動也少了。殿試前一日也差不多,主持慈悲,體諒我們辛苦,命小沙彌送齋飯到房里,我心中焦灼無心用飯,實在煩悶了,曾出去散步,那時候見了蒲安壽一面。”
“說了什么?”
“沒有什么,他神情很是緊繃,大抵也是為明日殿試忐忑,我招呼他他都沒有聽見,叫了兩次,他回過頭來問了句好。”陸春和具自陳道,“我那日晚間出門,提著一寺內所借風燈,他手中無有,黑暗里見了,我倒嚇了一跳,不過慈定寺偏僻,香客多是周遭務農之民與趕山腳客,夜間少有人借宿,所以平常只有我們幾個考生晚間會出門,我也沒有太過驚慌,還主動打的招呼。”
“他表現如何?”
“他倒沒像我那般嚇到,很是沉靜如常,但見了我到了句好,我祝他明日金殿提名,他卻也是未回,進屋去了?!?
梁道玄心中暗想,這邊是真正的古怪之處。
自尚書省歸來那一夜,蒲安壽還是好好的預備考試,甚至和陸春和醉后明志,只說要考中后為干爹蒲榮翻案,這顯然是要名正言順殿試無有其余雜念,為何到了當日,他卻趁亂脫離隊伍,拋卻功名,放棄原本的念頭,要犧牲自身為代價,置自己于死地?
且那日,蒲安壽眼中熾熱怒火與怨恨絕無虛妄,到底是誰告訴他蒲榮是死于自己與妹妹的緣故?
又是誰為他制造了宮中混亂,放出了深宮中可憐的孝懷長公主?
這件事不能只聽禁軍這邊的供詞,他還需要宮中之人的從旁協助,完成全整的證言鏈條。
種種謎團,紛繁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