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笙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梁道玄在期集所養傷多日,終于開所那天重獲自由,跑回家中讓姑母姑父小姨姨丈表哥表嫂看了眼自己活蹦亂跳,以安眾人之心,而后馬不停蹄,直奔皇宮。
第45章 再撥疑云(二)
兄妹二人月余未見, 經過殿試那日心懸生死,再看對方便有加倍的百感交集。
“早知這樣,不如不讓哥哥考這科舉。”梁珞迦此言出自真心實意,她自殿試后想了許多次, 不是自己的要求, 梁道玄現下還逍遙快活著。
若是尋常關系說出此言, 未免有些得了便宜還賣乖之嫌,但二人兄妹情篤,梁道玄只是笑了笑, 安慰道:“現在好了,連中三元后,你舍得,我都舍不得。”
他從來風趣, 言談自若, 梁珞迦這次怎么都笑不出來:“殿試那日, 遠遠都能看見哥哥脖子上的傷痕, 祝太醫回宮也說頗為兇險,總算如今沒有什么大礙……”
“對了,長公主殿下怎樣?與我這幾日往來的人都不大知悉禁宮內情,我不便深問。殿下那日顯然是被人刺激才至狂奔于前朝, 且不說是否詭譎,首先人沒事才好。”
自己和妹妹的事,連累了長公主驚嚇至暈厥,他心中始終過意不去。
“殿試后我和沈宜安撫了許久, 孝懷仍是不肯進食,窗外送膳的宮女走過她都要大哭大叫,看得人心中酸楚……若是先帝在世見此, 是必然要心痛至極的。”梁珞迦又看了看兄長的脖子,確認無誤后才坐下道,“她那個樣子,問不出什么來,我也不忍逼問,只好命人開了安神的藥靜養,總算幾日后好多了,又能和小宮女一道玩耍嬉戲。”
因沒有禁軍可以靠近孝懷長公主的寢殿,所以周遭負責巡邏看管的大多是太監,偶爾公主會在氣候和環境得宜時去到附近小御苑內逗留——這可以說是先帝在位時唯一一項修葺工程,為他的女兒造了個相對隔絕無憂無慮之天地。
“那日追逐她的太監怎么說?”梁道玄問。
“涉事之人無論宮女太監都押去了內侍省,哥哥如果急著知曉,我讓沈宜帶你細問。”
現下想第一時間了解進展,也只能親力親為。
梁道玄點了點頭。
這時,他看見妹妹搭在椅扶之上的手似乎纏著細白繃布,忙道:“什么時候受傷了?”
梁珞迦這才有些小女孩面對家長似的緊張,半晌才道:“那天知曉禁宮里你出了事,發落大臣時一時情急,拍在硬木頭的扶手上了。”
“你生氣就生氣,拍它干嘛?”梁道玄急了,趕忙查看妹妹的手,細白繃布就包了兩圈,也聞不見什么去腫化瘀的藥味。
梁珞迦知道也騙不過哥哥,只好老實交代:“這幾天為了做樣子嚇唬大臣特意還包上了,其實沒什么大礙。”
“沒看太醫?”梁道玄太陽穴突突直跳。
“傳來看了……”梁珞迦笑得心虛,“太醫開得外傷藥味兒大,聞著腦仁疼,那幾天想得事情又多,晚上本就睡不著。我哪有那么細皮嫩肉,不過就是淤傷,放幾天就好。前幾日疼,這幾日都沒什么感覺……嘶……”
話到一半,梁道玄手指一觸掌心,梁珞迦就痛得蹙起眉編不下去。
“真是胡鬧!這么大人了,藥還是能不上就不上的?那祝太醫在期集所還給我找了根拐棍,我不也拄了五六天么?”梁道玄很少語速多快多疾,今日這般語氣說話,對他來說已然是怒斥了,然而他渾然不覺,只道,“藥在哪?拿來!我給你上!”
挨了批評的太后老老實實交出藥膏,梁道玄一打開,果然味道沖鼻,但還是忍不住瞪妹妹一樣,拆開繃布,一看紫紅腫脹的手心,更是心疼不已,執玉抹小心翼翼挖出一團深褐色藥膏,涂在梁珞迦的掌心上。
只涂還不夠,他還要念叨:
“以后生氣了就摔東西,順手好拿的玩意兒不有的是么?就這個茶盞,摔下去聲又脆又響,你想以威勢壓人,這不正好?再不濟還有堆著的書呢,一巴掌掃下去,噼里啪啦,聲不大但侮辱性極強,難道不都比你傷人一千自損八百強?”
說著他又抬頭瞪看一樣,繼續低頭專注,動作輕柔,可嘴上卻是不饒人:
“當了這么些年太后,發個脾氣都不會,還要哥哥來教,你當了什么勁兒啊?你兒子我外甥又是你親生的,你又沒有忌諱,拿著禁內與他的安危說事兒,就算你劈頭蓋臉給茶水揚那些人臉上,都不會有人說你的不是。結果你可好,啪一下子,自己給自己打成這樣,我還好是活著,要是死了下陰曹地府知道這情況,還不再死一回?”
梁道玄嘴碎起來還是有些脾氣的,可梁珞迦卻一點不惱,反倒有種稀奇驚異的溫柔,她從來不知被親人關切竟是這樣的萬般溫煦綿柔涌上心頭……仿佛幼年自己那顆希冀關懷疼愛的心回到這一刻本早已冰冷多年的胸膛,再次撲通撲通,跳得悲傷又歡快。
聞融敦厚的梁道玄也有因親情而急之所疾的時候,他自己起先沒有感覺,還在借此機會教育妹妹要學會愛惜自己,誰知眼前一滴水漬忽然顯現在太后衣袖綿密的錦緞之上,他才恍然抬頭,只見妹妹梁珞迦紅著眼,早已淚水漣漣。
“哥哥錯了!”梁道玄道歉的速度比那天他要死的速度快得多,“不說了不說了,往后別這樣關心則亂就是,我活蹦亂跳的,好得很。聽民間有說法,中了狀元后,那命格就不歸陰曹判命司管,而是天上文昌帝君管了,六部都不能隨便跨部門執法,你好好安心就是。”
這話沒有頭緒,但卻匪夷所思得有趣,梁珞迦帶著眼淚笑出了聲。
“好了,是哥哥不好。”梁道玄再接再厲。
“我就說那藥味兒大,熏得。”梁珞迦很少這般直露軟弱,有些不大好意思,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又為了找補,調侃道,“哥哥這么會哄人,怪不得哄得未來嫂子肯下樓來接那朵狀元紅。”
“答應人家了嘛……”這回輪到梁道玄不好意思了,他當時頭腦一熱,覺得自己信守諾言很是風光,回頭發現竟然人人見了他都講,雖不后悔再來一次還敢,但怎么都有點臉皮發熱發脹,“柯小姐等我那么久,青春綺麗大好時光,我也不能辜負她啊……”
“你們成親,我要和霖兒送一份厚禮。”這回梁珞迦正經起來,除去兒子和命途多舛的繼女,哥哥是第三個她由衷希望幸福的人,“哥哥本應占盡人間風光,卻讓宵小鉆了空子,我若不補償一二,旁人也要說我這個太后薄情寡恩,哥哥你先別急著拒絕,這件事我有細細想過。新科進士大多定了去處,唯獨你尚無定論,這事兒倒不怪政事堂,你按規矩進了翰林院,他們難道還敢使喚你打下手抄抄寫寫不成?我得想辦法,用這禮物催他們一催。”
“你想逼他們擇選一個與我外戚身份能合得上的位置?”梁道玄當即明白妹妹的考量,心中感動,但也有所顧慮,“這些日子在期集所,除了遇刺一事,關于來日我也想了許多。翰林院本是我應去歷練的地方,可因皇舅一層身份,一來自微末做起,要讓同儕與上司惴惴,二來……你覺得政事堂那些人,會愿意我天天在他們衙門外候著么?”
梁珞迦苦笑搖頭。
“這就是了,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外放。”
此話一出,梁珞迦當即色變,急著就要開口,梁道玄伸手按住她肩膀輕輕拍打幾下,繼續說道:“可偏偏我又連中三元,假如政事堂商議后我真外放出去,人言可畏,旁人就會議論是否這些位高權重之人嫉賢妒能,容不下才德之輩?他們是必然會不陷自己于不義的。”
兄長一席話說完,梁珞迦也很是震驚,她竟然開始替政事堂那些人擔心起來,這比她所思情況復雜許多,不過還有個選擇,她也不是沒有想到……
然而兩個人的對話,卻叫一聲清脆透亮的童聲打斷,緊接著,姜霖掩耳不及盜鈴之勢沖進儀英殿內殿,撲進梁道玄懷中,開始哇哇大哭。
哄孩子是梁道玄除了考試以外第二個拿手好戲,但這次,姜霖似乎鐵了心給這一個月的量哭個痛快,是怎么言語相勸也逗弄撫慰都沒有用,哭聲像要給殿頂掀開,揪著梁道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開。
梁珞迦無奈,看兄長竟也紅了眼眶,她酸澀又觸動。兄妹二人對視一眼,都了然于心:梁道玄是不大可能外任的了,至少皇帝小的時候這條路走不通。
姜霖于宮中其實分外孤獨,他天性好樂開朗,縱然梁珞迦體貼入微悉心撫育,如若沒有梁道玄的陪伴和引導,他不會在壓抑的宮中度過一個足夠心神豐沛的童年。也正是因此,姜霖的童年和成長已然是離不開自己的舅舅了。
其實原本梁珞迦也希望洛王姜熙多多陪伴自己的侄子,沒的好像她可以拉著哥哥親近兒子,卻捂著不許叔叔體貼教導。
然而姜熙十分注意聲譽,只是多送些孩童所需之書籍物品,日月問候關懷,卻極少入宮探望。
可以理解他的選擇,比他年紀還小一歲的寡嫂住在宮里帶孩子,他一趟趟往儀英殿鉆,二人必然都是無有瓜葛的,可若是落入小人口中,說出來便是瓜田李下。
梁珞迦曉得他的苦心,也并不強逼他親近兒子,聽說姜熙在封地也常常騎馬出游涉獵,她便想著孩子再長大些,可以在習武馬術上向叔叔討教一二,也算全了先帝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