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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聽話,不過我猜,你還是有想要的東西,是嗎?說說吧,本座也許會答應你的。”
既然讓她說,趙嵐苼也不客氣了,“告訴我沿肆到底在哪。”
鬼閻羅更是不意外她的這個答案,除了在鬼殿中趙嵐苼突然去砍那赤花樹,她的選擇從未與自己的預料有半分偏差。不過好在,赤花樹未死,趙嵐苼也終于馴服,至于那個已經沒有了任何作用的赤花樹養料何去何從...沿肆對鬼閻羅已經沒有什么意義。
萬年陽壽耗盡,生魂消散,即便留有肉身也是空殼子一副。也許被赤花樹根一同吞下吸收了,也許隨著長生引一同消亡了。
“你怎么就篤定,他還在這個世上呢?”
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沿肆已死,早已不在此世。但鬼閻羅還是勾了勾嘴角,話鋒一轉,“不過,本座也答應你。”
他也不傻,趙嵐苼一個口頭許諾就全盤托出,后面自然也跟著條件,“待到登基典儀過后,本座自會告訴你沿肆的下落。”
趙嵐苼道:“登基典儀?你如今在朝中的決策無人置喙,又天神降世一般控制住了自己散播出的疫病,在民間也賺足了聲名,直接坐上那把龍椅對你來說不過邁上一步的事,何須還要大費周章舉行一場登基典儀?倒不像是你的風格了。”
因為大梁的登基典儀十分繁瑣冗長,大梁人崇尚天道天命,同四年一次的祭天大典一樣,冊立新帝一樣需要上天降下旨意。不過因為大梁的國運早就在宣稱十六年斷了,天門自那時起再也沒有開過,所以后來的祭天大典登基典儀也都是走走過場,裝個樣子罷了。
鬼閻羅大笑,“事到如今,我們真算是彼此了解透徹了。不錯,本座最不屑于規規矩矩繁文縟節的東西,但你要知道,鬼閻羅可以不在乎,昭榮太子卻在乎。”
他轉身看向那把唾手可得的龍椅,并沒有現在便坐上去的打算,“他沒有天子命格,當年匆匆繼位,該有的登基典儀更是辦的無比草率,近乎于沒有。”
趙嵐苼很少從他的眼中看到溫和這種柔軟的感情,才意識到鬼閻羅并沒有把昭榮太子當作生前的自己,而是當作自己疼愛的孩子一般,想給他最好的結局。
他癡癡地望著那把龍椅,“所以,本座要給他最盛大的典儀,舉國拜賀,四方來朝!我要他名正言順地坐上這把龍椅,要天下人匍匐于他的腳下,甚至天道都再也奈何不了他!”
“而你,趙嵐苼。”他平息下激憤的情緒,嗓音還是啞的,“你原本是司天神官,這場登基大典由你主持,再合適不過。”
如果要選擇一個能為登基典儀卜卦問天,祈福祝禱的神官,趙嵐苼是古往今來靈性最高術士,確實是最好的選擇。甚至現在的趙嵐苼擺脫了肉體凡胎的桎梏,加上赤花樹的力量,可謂是更上一層樓的今非昔比。
今日之后,護國寺的燭火徹夜不歇,司天監觀星象推演出最適合日子,以新君冊立為天意昭告大梁。說來也是可笑,對天道最嗤之以鼻,妄圖將其踩在腳下的鬼閻羅,為了名正言順地登上帝位,還是需要借著天意之名來廣告天下。
典儀當日,正如司天監所料,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鬼閻羅也果然言出必行,京城這場橫空出世的怪疫才剛剛平息,一切都百廢待興,他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操辦出一場古往今來最為窮奢極侈,聲勢浩大的登基典儀。
甚至趙嵐苼自己,都被套上了一件禮部加急趕工出來的神官華服。一穿上趙嵐苼便頓感壓力備至,此處的壓力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因為上面的南海珠子比尋常神官禮服多了幾倍!趙嵐苼主持了這么多場祭天大典,都沒有穿過如此隆重的禮服。就在她還在糾結于多少顆珠子的時候,侍奉的宮人又端上來了一頂純金發冠...
登基典儀與祭天大典相像,需要司天神官親臨法場為新帝卜卦祈福,并代表天道為新帝祝禱,在典儀的最后扶新帝登上天命臺叩響天門,天門大開,萬頃天光盡數瀉下,投射到新君身上,至此禮數大成。
不同之處便在于需要司天神官與新君一同登天命臺。
自宣稱十六年往后的祭天大典,因為大梁國運終結卻被沿肆的天子命格勉強維系著,天門再也沒有向人間開啟過,所以往后的登基典儀也是一樣的走走過場,只為延續傳統而設。
至于卜卦祈福,更是個僅為借司天神官之口說說吉祥話的場面。司天監提前擬好了祝詞,諸如什么新君繼位實乃順應天意。實際上天意早就不管不顧大梁的死活。趙嵐苼死后繼任的司天神官更是一個比一個草包,卜卦的能力頂多看個今日運勢。
如今的登基典儀,就是場做給天下人看的場面活。
所以當趙嵐苼一身紅白神官華服登場之際,觀禮的眾人都以為又是不知從哪尋來的一個江湖騙子,待到仔細看清楚了那神官的容貌,眾人更是驚異。不僅年紀小,還生得如此美艷絕色!
那是一張看過便絕不會忘的臉;嬌艷如新春綻放的第一朵掛著露水的月季,甚至因為過于美麗而生出一絲妖里妖氣不似凡人的感覺。不過雖明艷異常卻不會令人覺得輕浮,那身神官禮服華麗不失莊重,優雅不失肅穆,兩股截然不同的氣質竟意外地在她身上奇妙地相融。
但人終究是以先入為主的觀念固執己見的,比以貌取人更根深蒂固的是偏見,人群之中很快便有人開始議論起來。
“怎么是個女的?”
“這么多年司天神官都是男的,新君登基這么大的事,也能讓女人登天命臺?”
“倒不是女人不能登天命臺,在百年之前,曾經也有一位女人做了司天神官的,但因為她導致了大梁動蕩數年。而且據說啊,百年之前的天門是能打開的,但自那女人最后一次主持祭天大典,天門就再也沒對大梁開過了。”
“竟是如此,可見女人登上天命臺準沒好事!更何況還是這么個年紀輕輕,花里胡哨的!”
非議之聲越來越大,漸漸有了沸騰之勢。趙嵐苼也不怎么在意,畢竟什么大場面都經歷過來了,當年討伐司天神官的萬民軍都攻上了鹿雪嶺,如今不過被說上兩句閑話,總不至于被唾沫星子淹死。
重活一世,趙嵐苼確實改變了許多,不如說是臉皮厚了許多。年輕時的她既做了司天神官被人當作半神供著捧著,便自覺位高持重,總得做出個老道高深的樣子,生怕別人不信自己的卦。現如今倒是明白了一個道理,那便是人們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從前人們信她,是因為大梁風調雨順,后來大梁大難臨頭,即便她說上一萬遍,把卦象擺在天下人眼前,惠景帝的一句因為司天神官大梁才要滅亡,她這個向來受人景仰的神官還不是即刻被群起而攻之?
她那時才明白,人們信的,從來都不是司天神官的卦。
鬼閻羅見她泰然自若地從觀禮臺之下朝自己走來,笑得十分欣慰。
趙嵐苼不知道的是,自己身上穿的這身神官禮服,是鬼閻羅親自改良了的。他對趙嵐苼的事一向很上心,像精心打扮自己漂亮的人偶娃娃。
赤花樹是鬼閻羅一手栽培起來的,而趙嵐苼亦是他從前世便一手調教引導至今的。現如今赤花樹與趙嵐苼產生了密不可分的連結,這更令鬼閻羅對她產生了強烈的擁有感。
她就是自己豢養的小鳥,不需要一直關在籠中供自己欣賞把玩,但需要她振翅高飛在自己劃定的天空下,輕輕喚一聲,她就會聽話地飛回到自己的掌中。
鬼閻羅心滿意足地看著趙嵐苼以一種歸順且乖巧的模樣一步步走近自己,俯在自己面前,一手持卦一手持頌詞,念著他提前便擬給司天監的內容。聽她這個不服天命之人念給他這個一樣不服天命的鬼,天意如何降臨于新君之辭。
而后,司天神官扶新君登天命臺。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趙嵐苼只需要在天命臺之上完成她最熟悉的一套流程,同祭天時一樣的卜卦問天即可。這些事不光前世她做慣了,甚至這一世在金重寺時也完成過一次。只不過天門不會再為她,為大梁而開罷了。
若是換尋常的神官,便是徹頭徹尾的耍耍花架子騙騙外行人,但趙嵐苼若是行法問天,即便天門不開,也能喚出天光,得一二天意。雖然大都是大梁氣韻已盡這種自宣成十六年往后都一模一樣的結果,但該有的流程還是要有。
很快,她以手結符,口誦咒文,萬里無云的晴空竟當真開始光影流轉。在金重寺時,趙嵐苼的確喚出了一瞬的天光,但相對真正的天門大開,那點子光亮頂多算門縫里漏出來的。
很快,蒼穹落下了第一縷天光,觀禮臺上傳來陣陣驚呼,因為眾人從未見過能有一任司天神官在登臺后令天空真正產生變化。更沒見過白日里一道如此清晰耀眼的光束直直地照射人間,當真如神明垂眸一瞥,俯瞰眾生。
有沉不住氣的驚呼道:“難道這便是天門大開的盛景?!天啊,看來這位新帝當真是百年來唯一的天定君王!這是老天爺肯定了他啊!”
趙嵐苼在心里冷笑一聲,那是這鬼頭子眾望所歸嗎?是她這個司天神官技高一籌!
心里罵歸罵,手上的流程還是得繼續走完,趙嵐苼將符紙高高往天上一拋,念出最后的咒文,終于算是將這場冗長的問天給糊弄完了。
誰知,那道本該一瞬即逝的天光卻隨著她最后一句咒文落下,突然大放異彩!那道細細的光束轉瞬之間暴漲數倍,所有人被突如其來的白光晃到下意識閉了眼。等到再睜開,便看到天幕中一扇白金色的大門緩緩而開,萬頃光芒紛紛而下,如同連通了天庭。
這一刻所有人才明白過來,剛剛那一線光芒根本不算什么,此情此景,才真正算得上天門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