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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身的那天,他在白天補了半個多小時的覺,不出意外地又夢到了那片慘烈的紅和那個人。
鐘宛自殺的時候他到底還太小了,這么多年過去,他其實已經(jīng)快要忘記對方的樣子,但程意的那張臉卻清清楚楚的刻在他的腦海里。
于是在那個夢里,他們在門口熱烈的接吻,程意用那副總是很無辜的表情跟他說愛。
鐘毓在這樣的噩夢中驚醒,和往常一樣,沖去衛(wèi)生間吐了很久,到后來手腳發(fā)軟,站不住,直接坐在了衛(wèi)生間冰冷的地上。
盡管程意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學(xué)校,只有寒暑假才回來,但這個家里到處充斥著兩個人的回憶,以前覺得那些回憶很好,可放到現(xiàn)在,每一幕都仿佛在嘲笑他有多煞筆。
鐘毓有些待不下去,索性早早從家里出來。這個時間離酒吧開門還早,他便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沿街的這條路他已經(jīng)走過很多遍,但每次都是行色匆匆,從來也沒有好好看過周圍。
他在這座城市已經(jīng)生活了很多年,看似和周圍那些光鮮亮麗的人沒有什么區(qū)別。
可實際上他從來不會像他們一樣,捧著一杯咖啡或是一杯奶茶,悠閑自在的在街頭閑逛,走走停停,吃吃喝喝。
他從來都爭分奪秒,不能在路上耽擱一分鐘,因為他要送外賣、要去餐廳端盤子、要去工地搬磚。
他要賺錢。他沒有時間去感受這座城市的繁華和熱鬧。
這還是第一次,他慢吞吞地走過這條路,看沿街的店鋪,看周圍的人,看遠(yuǎn)處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
走了快有一刻鐘的時候,他看到一家紋身店。門面不大,窄窄的一間,混在隨處可見的某某連鎖小吃店和一家快要倒閉的美甲店中間,很容易就被人忽略。
鬼使神差地,鐘毓推門走了進去,一眼就看見了老板正在畫的那張圖,圖案已經(jīng)被勾勒出來,正在上色的階段。
鐘毓很喜歡這張畫,在老板同他打招呼的時候直截了當(dāng)?shù)貙习逭f:“我想紋身,就紋這個?!?
“你喜歡這個?”老板有些驚訝地問他?!班拧!辩娯裹c了點頭。
第54章
老板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留著極短的寸頭,露在外面的皮膚、哪怕是頭皮上,都刻著紋身。這樣的人通常很容易被視為異類。
而鐘毓作為一個男人,卻穿著旗袍留著長發(fā),同樣也是個異類,兩個異類在這天不期而遇。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至少在這一刻,鐘毓有一種得以喘息的感覺。
紋身店的老板打量了他一會兒,實話跟他說:“這是我低谷的時候畫的,不太滿意,本來想上色之后再看看效果,實在不行就廢稿處理了?!?
“我很喜歡?!辩娯拐f,“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紋這個?!?
兩個人就約了一周后的時間,老板告訴他紋身是件很痛的事情,去除紋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這張圖面積很大,幾乎是滿背的效果,到時候會更不容易。
鐘毓卻并不在意,他已經(jīng)遭受過這個世界上最為痛苦的事,不認(rèn)為還有什么會比那更痛。
事實也的確如此,鐘毓的圖是老板親自給他紋的,因為是滿背,分了幾次才紋完,而每一次隔壁的房間里都有另外的客人,客人被痛得吱哇亂叫,他卻一聲都沒有吭過。
“……但是很奇怪,紋完那張圖之后我就很少再做夢了?!辩娯馆p描淡寫地說,“不管是鐘宛死時的模樣,還是程意。”
整個講述的過程他都很平靜,不管是那些痛苦的過往還是沖動的走進紋身店,定下那張圖,他的語氣都仿佛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平鋪直敘,不帶一絲感情。
只在最后,說到不再做夢的時候,才能勉強聽出一聲顫音。
卻把江逾白心疼得不行。
兩個人從認(rèn)識到現(xiàn)在,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一段時間,這個男人在他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姿態(tài)都是游刃有余的,好似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讓他輕易的失態(tài)。
江逾白喜歡他的這份游刃有余,也無奈于這份游刃有余。今天卻是切切實實的心疼。
因為這份游刃有余的背后是這個人看的太多,經(jīng)歷的太多,被傷害、被辜負(fù)之后,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他江逾白的面前,成了如今的這個鐘毓。
而游刃有余的鐘老板,在今天少見的失態(tài)了。在他的面前。
“所以你要說這個紋身是因為那個人的話也確實是這樣?!辩娯箶宽?,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粥。“可能也因為鐘宛,我說不清楚,可能都有吧,我以為我早就把鐘宛忘了,但她會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
江逾白伸手握住他垂在桌上的另一只手,緊緊地攥在手心:“我不這么覺得?!彼f。
鐘毓抬頭,目光有些驚訝,江逾白很認(rèn)真地看著他,對他說:“不是說紋完那個之后就很少再做噩夢了嗎,那說明這張圖是你為自己紋的,紋完那個之后你就跟過去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