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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老人嘟囔著說:“自古惡人年長,善人命短啊。”
人群便一連傳出嘆惋的聲音,人人都道胡捕快是個好人,竟死于非命。
聽大家如此說,謝辛辛心中隱隱起了不忍,幾乎將胡捕快昔日與自己針鋒相對的場面忘了大半。
按說是個好心人,能惹到什么仇家將他捅了個對穿呢?
周圍石頭磚路上濕漉漉的,謝辛辛跺了跺腳,問是哪里來的水。人群卻道尸體是才從水里打撈出來,驚得她后退了兩步。
忽然身邊一陣風過去,是陸清和快步穿過人群,徑直走到死者面前。謝辛辛不免愣神看他,圓領白袍,窄腰寬袖,在血污前如一道蔚月仙光似的,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陸清和單膝屈下,伸手按了按死者的胸口,垂著眼睫仔仔細細地查看著。
衙吏喊著“做什么”便立刻提刀沖了上來。謝辛辛快人一步,忙攔到陸清和面前,指指自己的太陽穴笑道:
“對不住,幾位大人,我男人他這里不太好。我來看著他,不勞大人費心了。”
“注意點。”衙吏啐了口,回頭和身邊人罵道,“這年頭,腦子不好的都有媳婦。”
謝辛辛看陸清和仍盯著死者出神,有意為他拖延時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當即抹了一把眼角,神色哀戚:
“腦子雖不成了,可長得還俊嘛。大人你有所不知,他不光腦子不好,還生性好色薄幸、四處留情。可憐我小小年紀,被一張皮相誤了終身……”
一大團圍觀的人群,此刻似乎不露聲色地一齊朝她挪了挪。百姓衙衛各個都豎起了耳朵。謝辛辛還要繼續,那話頭里的主角卻默默起身,用沒觸過死者的那只手將自己拉出了人群。
謝辛辛不等他說話,眉眼盈盈道:“看了半天,看出什么來了?”
這兩日下來,縱是陸清和總是喜怒不顯,她也能一眼辨出他的情緒。
就如此刻,他一雙眸子睜著七分,郁郁地瞧著她,便是對剛才的話有所不滿,憋著不愿發作。
而謝辛辛就樂得見他這個模樣。
便非要引兇羅剎垂兩滴淚,惹善菩薩嗔幾次目,讓寧靜澹然者再難把持,五陰熾盛者心神俱滅,那才叫有意思。
陸清和對她無奈,悶了半晌答道:“面唇發烏,口鼻有水,傷皮不內卷。”
謝辛辛認真思索道:“面唇發烏,可是中毒?口鼻有水,又像溺斃。傷皮不內卷,這是何意?”
“謝掌柜慧心靈性,一點就透。”陸清和微微點頭,面色舒展一些,“若死者傷痕肉皮頭卷向里,為生前傷,傷皮不卷向里,為死后傷。”[1]
鄭瑾瑜倚在阿鳳肩頭,捂著鼻子悶悶道:“下了毒還要捅人啊?”
阿鳳隨行陸清和多年,對江湖中事也見過幾分,接著道:“那死因便只剩下一種了。”
“啊?排除了被刀捅死,不是還剩下溺水、毒發兩種嗎?”鄭瑾瑜撓了撓頭。
“你這雞腦袋,”謝辛辛又往他后腦瓜拍了一掌,“若是先毒發身亡,還怎么溺水啊?”
她趁機接著話頭問:“公子,你懂得這樣多,去鄴州想必也是查案的吧。你也說我一點就透,我與你同去,定幫得上你。”
鄭瑾瑜倒是樂見得很,拍手道:“那正好,你可以不用做玉春樓的掌柜了。”
謝辛辛抬手給了他一個爆栗:“你想什么呢?玉春樓是決計不會倒的。我就去鄴州幾日,還不能回來了嗎?”
眼見二人又開始吵吵嚷嚷,一時消停不下。陸清和只得佯裝聽不見,接過阿鳳遞上的手帕擦了擦手,默然回往馬車處。
阿鳳趁機問:“公子,你說殺他的人,為何要先下毒,再捅他要害,還要將他溺斃呢?這得多大仇啊?”
“未必是同一人。謝掌柜方知將藥下在兩處,幕后之人或許也做了多手準備。”陸清和搖了搖頭,將手帕疊好,“不必去想了,我此番只是來看看此案是否有關宣王府,既沒有宣王府的的影子,剩下的事自有蓮州衙門去管。”
“公子說的是。我們還有再過兩日便要啟程,也來不及管這案子了。”
阿鳳說著去鄴州的事,接過帕子,就聽主子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他抬頭向陸清和望去,卻不見他面色陰翳。
“公子,你自來到蓮州,越來越常嘆氣了。”阿鳳道。
“是嗎。”陸清和眼角的余光里,謝辛辛正笑著喊“公子等我”,小步向他跑來,身后還追著單腳跳過來的鄭瑾瑜,罵罵咧咧的,像是剛被前面這姑娘踩了一腳。
他微微笑,又嘆了一聲道:“哪來這么多氣可嘆呢?許是被哪個惹氣精纏上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