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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阿裴,沈云君自小訓出來的。
那個年代私商林立風云詭譎,人人都想從洋商那兒分一杯羹。當年申滬有四大紡織廠,東上虞南岸昌,西永饒北金海。都說有財忌外顯,短短三年時間,其余三家紡織城的老板死的死傷的傷,斗到最后,唯有他們金海紡織廠還活著。
當時社會上都再傳,說是他們家底厚得惹人嫉妒,才招來殺身之禍。后來眼見金海紡織廠老板無恙,輿論便將矛頭指向沈民生,腹誹他和洋商勾結,暗地里將其余三廠老板害死,好助洋人往這巨利里插一足。
直到后來,沈民生也死了,造謠的人沒了說法,便乖覺地閉上嘴。
殊不知,正是沈民生的小兒子,沈云君養出來的殺手殺了他。
車子猛地一剎,前后尾燈均滅了。
阿裴一面命令她倆下車,一面彈了個響指,車燈重新亮起來,連帶著最近的那盞路燈也亮了。
向曉下意識捏了把沈苓的手,倉皇抬頭,眼神是在問:會控制路燈的,她也是鬼?
沈苓嗓子極輕地嗯了聲,而后反握住向曉,不緊不慢將她護在身后,提起十二分警覺提防著。
她有刀向曉顫著嗓低聲說。
一柄不大長的刀刃握在她手里,阿裴插著兜,緩步朝她倆逼近。
路燈的光灑在她身上,分明是個弱質芊芊的姑娘,表情卻比誰都狠。她似狠毒了沈苓,一直死死盯著她,而后緩慢抬起手,刀尖兒同沈苓的視線對上。
沈苓心里一緊,冰涼的手抓住向曉,將她往后藏了藏,冷聲道:你想干什么?
阿裴望著她,涼津津笑了聲:目前為止,沈小姐的猜測全部正確。
沈苓努力平整呼吸,見阿裴發了瘋似的紅著眼,問她:你當我為何要給沈家賣力?
是湘兒。
這人沈苓記得,小姑娘原先是沈家買來的仆從,替她采買過幾回咖啡跟茶葉,往后再也沒見過了。
沈云君用湘兒的命要挾我,要我替他辦事,殺了三個紡織廠老板。最后,殺了沈民生。阿裴咬著牙,面上仍是冷清,話里卻不自覺添了些氣聲:他吩咐的,我都做到了,可他還是殺了湘兒,為什么?
沈苓啞口。
沈云君是他父親和潘玉清的兒子,算作二房,自己和他不熟,自然也不知道他背地里的陰招。
阿裴說著,鼻腔使勁兒一抽:我真是狠毒了你們沈家,可我還是聽命于沈云君,何故?
她自問自答:因為我要報仇。
我要親手殺了你們沈家人。
阿裴死死盯著她,淚眼朦朧:那日聽聞沈大小姐忽然死了,向阿小拉著她的尸骨,說要去尋什么能夠起死回生的返魂香?我當真歡喜,想著,我的湘兒有救了
騙子。
阿裴抹了把眼角:我跟在向阿小后頭折了幾支回去,滿心歡喜刨了湘兒的墳,燃香給她,可是,卻不成。
難以想象,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是怎樣頂著害怕,自堆著千萬墳頭的亂葬崗中,刨開屬于她心愛姑娘的那個。
又是怎樣捧出幾近腐爛的尸體,滿心歡喜燃起返魂香,卻得到一個結果叫不成。
沈苓呼吸輕輕一滯,嘆氣似的,話里聽不出半點情緒:典籍中說,死后七日之內尚可,七日一過便不成了。
除了陰差陽錯,這世上還有個更殘忍的詞語,叫作無力回天。
向曉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酸得厲害。這人間情事,總是轟轟烈烈與痛心疾首的被人歌頌,可自有平淡仿若三餐粥飯的。譬如阿裴和湘兒,她們透明,她們渺小,她們的性命沒人在乎,剛遑論感情。
為著男人的金錢與地位,犧牲個姑娘家算什么?
七日?阿裴聽罷先是一怔,而后及其嘲諷地笑:原是這樣。
那時候距離湘兒被殺,已經過去許久了。
阿裴胳膊有些酸,顫顫巍巍垂下來:尋返魂香一道耽擱不少時間,我猜沈云君定會疑心我與向阿小私下勾結,果然,待我回到沈家,他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狀告我殺了沈民生的事。
我曉得自個兒人微言輕,因此并未反駁,在袖口偷藏了一截兒返魂香帶進牢里。我想,只要我能活著出去,必得親手殺了你們沈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