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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月螢本來想說“我的家在這里”,但那些話在唇齒間繞了一遍,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把這里當家嗎?她心里自己最清楚。
并不。
她不過是把這里當作一處暫時的避風港,能容身、能休息,但不久留。就像旅人會短暫眷戀旅館的柔軟床鋪,卻也知道日出之后就該離開。
連自己都無法說服,又怎么能拿這句話去安撫一個現下狀態不對的梁灼?
她沉默片刻,只輕聲補了一句:“我的東西還在這里,怎么可能不會回來呢?”
她以為這至少算是某種解釋,某種證明,哪怕證明力相對薄弱,但起碼能夠緩一緩眼前的僵局。
但梁灼聽完,只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的笑,是無奈的笑,聲音里沒有過多情緒,像是把喉嚨里堆積許久的沉悶一口氣吐出來,只剩下干澀和疲憊的回音。
“因為‘東西還在這里’……”他喃喃開口,眼神落在她臉上,“阿螢,這種話,真的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他的語氣平靜得過頭,反而更讓人覺得沉甸甸的難過。
程月螢下意識抿緊嘴唇,沒有接話。
梁灼卻像是壓抑不住了,一步一步地走近她,黑暗中程月螢看到他英俊的臉上滿是痛苦和悲哀。
“你如果決定要走,根本什么都不會考慮,就像五年前你離開我身邊的時候。”
他像是掐著自己的嗓子逼自己說出口,“因為你想走,所以什么話都說得出口,你走得那么決絕,連看我一眼都不肯。”
梁灼說到這,喉結微動,語調變得低啞,他看著她,眼里藏著太多情緒,憤怒、委屈、悲傷,混合著五年漫長沉寂里被壓抑得幾近扭曲的思念。
程月螢像被他話里的某個音節輕輕刺了一下,肩膀下意識繃緊。
“你剛才問我是不是等了很久?是,當然。程月螢,難道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從你走的第一天開始,等你回頭,跟我說那都是氣話。第二天也等。第三天還是。直到你離開港島,我失去你的消息。”
“等到后來我來找你,我問你大學過得怎么樣,我當然知道你過得不錯,我來你的大學碰過運氣,你和朋友在一起,在笑。”
“你笑得那么開心,好像離開我是個特別正確的決策,你說討厭我,恨我,我沒有半分理由再去靠近你。”
“我站在原地,覺得自己真是賤,可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來,遠遠地看你一眼,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你從來沒有想過要找我,我終于等到一個接近你的契機,結果五年后,我第一次見到你,你看我,像看一個不重要的,跟你毫無關系的人。”
梁灼繼續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像用力嵌進她的心口,“然后你又要走,我以為那支手機是你和你舊世界的聯結,這么珍貴的東西總算可以絆住你,可是你又要走。”
“你就是這樣的人,程月螢。”
他說得越多,程月螢的心就越緊。像是每一個字都被放進火里炙烤,再一點點嵌進她的骨血里,連呼吸都開始痛。
她沒辦法否認梁灼的話,因為他全說中了。
是她選擇離開的,是她沒有回頭的,是她主動切斷了所有聯系的。
是她。
梁灼也知道自己的委屈特別沒來由,可就是沒辦法不說出口,是他硬討來的這三個月,是他說的不談過去,可在那些點到即止輕描淡寫的日常里,程月螢好像真的想要跟他做朋友。
她笑得自然,說話也不帶停頓,哪怕偶爾眼神交會,也干凈得像是根本沒藏著什么情緒。他們相處得很融洽,像同事,像搭檔,甚至像年少時某種親密又分寸得當的朋友。
她把一切都放下,只剩下自己被困在一場單方面的沉溺里,越陷越深。
程月螢越是從容,他越是擰巴。程月螢越是冷靜,他越是失控。
只有他,在一次又一次的相處中日漸扭曲,
只有他。
梁灼打開了墻上的燈,冷白的光線突兀地傾瀉下來,幾乎讓人有瞬時的失明,瞳孔適應光線后,他看到程月螢的臉。
程月螢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安靜地看著梁灼。
梁灼看著她,緩緩收住情緒,語氣卻比剛才更平靜,他的聲音都有些啞了,嘆著氣問她:“阿螢,你有心嗎?”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從她皮膚上劃過,再一點點切進骨頭里。
她呼吸停了一瞬,像是被這句話當頭劈中。
梁灼上前一步,彎下腰,程月螢沒有躲。
于是隔了漫長的思念,梁灼終于再一次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