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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總是在捉弄她,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
她眼下面損身殘,如此狼狽,怎可見人呢?
誰都知道的,她從不肯對阿覃說一句重話。
除非萬不得已……
非到萬不得已,她萬萬不肯對阿覃惡言相向。
叢不蕪擋住她的視線:“安問柳,你真是到死都不想放過她。”
不親眼看著滅門仇人死在眼前,又怎么能算大仇得報呢?
“我就是不想讓她看!”安問柳話音稍停,又像是聽錯了一樣問:“你說我不放過她?”
“是!我就是不放過她!我下輩子還要找她!”她破口說完,繼續呢喃著:“我放過她,就是不放過我自己,你讓我怎么放過她……我不舍得……”
叢不蕪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那你放過你自己了嗎?”
安問柳只是笑。
她能說什么?她什么也說不出。
安問柳也恨叢不蕪,這個女人總是這樣一語中的,話鋒逼人。
“你什么都不懂,我們有過從未被人打擾過的八年。”
安問柳的嗓子好似吊了起來,聲音尖利刺耳。
“那樣的八年……別說二十年,我就算用八生八世,又怎么舍得忘卻呢?”
不是誰的聲音更大,誰就有理有據的。
叢不蕪嗤笑:“惺惺作態。”
安問柳受她一擊,靈臺早已不穩。
她還是恨,恨之切。
“他們竟敢辱我至此,迂腐至此,合該死絕。”
叢不蕪一竹在安問柳蝴蝶骨下直直穿過,將她掀翻地上。
“忘恩負義的東西。”
薄衣已被冷汗鮮血滌紅,安問柳試了試,卻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潦倒而又凄慘地伏趴在地上,睜大了眼睛望向靳云覃,獨自喃喃道:“你竟然敢忘了我。”
“你竟然二十多年都不來找我,我恨死你了……”
“我常常給你信物……就盼著你來見一見我……只要你來見我一面,我什么都能給你……”
“阿覃,你為什么不來找我?”
安問柳不止一次地想,倘若她對靳云覃只有恨就好了。
靳云覃恨她入骨,她理應投桃報李。
但她因何午夜夢回頻頻流淚呢?
恨之切。
到底難抵愛之深。
“你在問鵲城外設下攔妖禁制,不就是不想她來嗎?”
叢不蕪一腳踩在安問柳左肩上,將青竹緩緩抽出。
安問柳覺知不到任何痛楚,只是看著靳云覃,想將她印在眼里,來生還要依著這個模子尋去。
她的話卻是對叢不蕪說的:“你懂什么。”
“你不會懂的,你怎么會懂……”
“是她騙了我,是靳家害我至此。”
“我這么恨她,難道是我的錯嗎……我這么恨她……”
“阿覃。”
“如果早知她姓靳,我死也不會……”
叢不蕪點頭,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上半|身提起來。
“你現在可以死了。”
安問柳頭戴府主冠冕,散發血衣,面向靳云覃跪了下去。
那段青竹當胸穿過,倏然變長,一端插|進地面,將她原姿釘在原地。
安問柳的靈臺丹田隨之碎裂崩塌,化為一陣虛無。
她想抬袖擦一擦血,卻已至彌留之際。
最后的意識淡薄不清,“阿覃,我是真的恨你……”
叢不蕪冷眼相看:“你屠她血親,奪她姓名,別作踐她了。”
“阿覃,我是真的愛……”
最后的字到底沒來得及說出口,安問柳微微張著嘴,不甘地渙散了雙瞳。
靳云覃始終沒抬起頭。
她心心念念想尋回遺失的記憶,東湖仙長面冷心熱,饒是她沒說出口,也為她將事辦妥了。
直到嘈雜平息,靳云覃才重新提起燈盞,刻意避開安問柳,苦笑上前。
燈盞已經極其昏暗了,她對叢不蕪道:“仙長,多謝。”
叢不蕪接過她燈盞,吹口氣讓盞中火光更亮了一些,又遞到靳云覃手中。
“你先回草廬中等阿淇,阿黃會平安帶他回去的,我還有一件事要辦。”
靳云覃想說“不妨我等一等你”,一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終是罷休,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
她已經是孤魂野鬼,已經歷經過生死風浪。
但記憶回籠的瞬間,到底有什么不一樣了。
靳云覃的腳步一淺一深,逐月而歸,百感交集。
眼睜睜看著那盞明滅的燈消失在夜幕中,叢不蕪才放下心,看向竹林中的某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