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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靳云拂足夠她吹噓一輩子。
她冠冕上的金線被叢不蕪一根根挑起,在靈山受封的佐證很快就面目全非了。
靈山,是她此生汲汲營營,得到過的最大殊榮。
安問柳四肢俱疲,已經(jīng)生不起氣了:“靳云拂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都休想搶走阿覃。我說的慧極必傷,說得就是他!樹大招風,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靳氏府主比你厲害吧?”安問柳身上的傷越重,心頭就越發(fā)興奮,嘴上說個沒停:“他也被我耍的團團轉,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他們這樣愚笨無知,如何守護一方?”
她隨意披上的薄衫染上許多鮮血,安問柳似無所覺,看也不看:“問鵲交給我才對,那些東西,都該是我的。”
叢不蕪看她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古怪的傲慢,“只有我,才能讓問鵲如日中天,更上一層樓。只有我,才配陪在阿覃身邊,從生到死。”
“滿城百姓何其無辜?”
叢不蕪停下手,如是問道。
“靳云覃何其無辜?”
叢不蕪又問。
安問柳茫然一陣,繼而戾氣滿滿地說道:“他們敢不救我,就要付出代價。”
她又將聲音高高地揚起來,不知是要說給天上的誰聽。
“靳云拂越想守護什么,我就越要毀掉。”
待到發(fā)泄完,安問柳的兩道目光又鎖緊叢不蕪,怨恨道:“你,早晚也會給他陪葬的。”
“是嗎?”叢不蕪的口吻稀松平常。
安問柳氣力不支,手心一松,丟了銀劍,閉上眼睛不再負隅頑抗。
她太累了。
她早就累了。
可是沒人心疼她。
唯一會可憐她的人,她也無顏去見了。
“沒有人陪著我,從來沒有,我只有阿覃,可連她待我也不是真心,靳氏肯定容不下我,她一定會離開我,讓我怎能不恨?”
自始至終,安問柳堅持的只有一件事。
“我不能讓她離開我。”
“拆散我和阿覃的人,都不得好死。”
她處心積慮,劌心刳腹,所求唯此而已。
叢不蕪頗覺可笑:“人生本就是一場來來往往。你如此執(zhí)迷不悟,不過是作繭自縛。”
一叢林中夜鴉驚飛四散,遠處飄來一盞鬼燈。
“東湖仙長。”
云竹西溫和的嗓音如清泉過耳,她將手中燈盞提高。
許是過了一場寒風,云竹西心想,不然她一只鬼,怎會覺得身軀冰冷。
可竹林翠葉是如此安靜,并無風聲。
“……是你?”
原來不是身冷,是心冷。
安問柳一下僵直如木,筋脈發(fā)寒,只有傷口處的鮮血汩汩流出,遲遲不敢回頭。
她的日思夜想,就近在咫尺。
二十多年了。
安問柳緩緩睜開眼睛,兩行清淚頃刻滑出眼眶。
近鄉(xiāng)情怯,她竟哭了。
淚水和血流過下頜,穿過蒼茫的日日月月,流到二十多年前。
上次她與阿覃兩兩相望,已經(jīng)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在鵲河畔,竹林西,日光落下來,灑下一片細碎的金。
安問柳哼著小曲兒將靳云拂挫骨揚灰,忙完最后這一件事,她就可以回到竹林找阿覃了。
可一轉身,安問柳就與橫劍在頸的靳云覃四目相對。
她還來不及辯解一句,溫熱的鮮血便濺滿了臉。
安問柳費盡千方百計,終于在鵲河邊尋來了靳問覃的一縷孤魂。
熟悉的面龐再次鮮活起來,幾乎讓她喜極而泣,她將人擁抱在懷,滿心希冀地問:“是我,你、你還記得我嗎?”
靳云覃眼中唯余一片空茫,靜默而疏離:“不記得。”
安問柳頓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收回顫抖的手,低下眼,索性將頭轉過去,不去看靳云覃。
過了許久,她才淡淡地說:“不記得也好,不記得才好。”
安問柳的神態(tài)太過可疑,靳云覃苦思冥想,似乎記起了點什么。
她結結巴巴道:“云……云……”
安問柳望著流淌的河水,及時止住了她的思緒。
“你不記得我,我卻知道你。你叫云……竹西。”
“去那片竹林之西吧。”她道,“我會為你建一間草廬。”
那是一種何等復雜的情緒,安問柳如今已經(jīng)回想不清。
云竹西與鼠嬰說,安府主心地善良。
那點微乎其微的善意,原來是問心有愧。
鼠嬰久久未歸,林中又有異響,云竹西等得久了,才想提燈出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