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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禁,出來吧。”
一抹高大身影自暗處緩步踱出,恰好擋住天上嬋娟。
叢不蕪疑問道:“你總跟著我做什么?”
斐禁靜默片刻,打了個手勢。
他二人隔了三五步遠,叢不蕪看得一知半解,隨口猜測:“迷路了?”
斐禁竟然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叢不蕪極輕地笑了下:“好吧。”
她對斐禁招招手,“來。”
斐禁便聽話走來。
叢不蕪示意他看著死不瞑目的安問柳,說道:“你知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斐禁笨拙地將兩手交替擺弄:挫骨揚灰?
“不,”叢不蕪道,“我要你把她的魂碎了,一絲一縷都別放過。”
斐禁站定不動。
叢不蕪溫和盡斂:“怎么,你不會嗎?”
斐禁漆黑的眼睛側過來,兩人對視良久,末了,他動動薄唇,無聲道:“會。”
叢不蕪莞爾,隨即站遠了一點。
暗紫色的微芒燃在斐禁指尖,他微頓,回頭悄悄瞥一瞥叢不蕪,才將手指點在了安問柳眉間。
只要修為夠高,碎魂便是小事一樁。
不過轉瞬,斐禁便移開了手指。
他直起身,又望向叢不蕪。
頭頂竹葉亂如箭簇,忽而下墜,斐禁眼中的霎那柔情還沒隱去,對此避無可避,木然僵住,瞳孔與嘴邊緩慢地漫出鮮血。
他那暗到泛黑的紫色衣擺,自下而上浮出一縷金絲。
斐禁尚有意識殘存,他艱難地動了動眼睛,只見到叢不蕪淡然離開,經過他身邊時,冷冷側過來的一眼。
“禮晃。”
她面無表情,一聲冷意,頭也不回地回了草廬。
“斐禁”了無生氣倒地,頭顱沾地,頃刻化為朽木,軀干僵化發白,變成一堆碎石。
他真的是個啞巴,木頭做的嘴巴,怎么說話呢?
月色日復一日茫茫,竹林恢復死寂。
“斐禁”身邊顯現出一人,禮晃銀冠金衣,月下滄然而立,卻只有一魄一魂。
他只略站了一站,夜風拂過一片竹葉,竹葉未落下時,便化霧離去了。
與之一起不見的,還有安問柳的尸體與林中打斗痕跡。
草廬之前,叢不蕪面如寒霜。
她忘不了百年之恥,可禮晃有春山在側。
天
下能與春山相抗者,古未有之。
叢不蕪抗衡不了春山,唯有伺機而動。
日子還很長,她總能等到那一天的。
思及此處,叢不蕪眉間郁氣總算褪盡,推開門板。
“仙長。”
靳云覃坐在桌邊,循聲望過來。
她的面前,擺著那枚本該掛在墻上的無用玉牌。
“這是哥哥的,我那一個,給了阿淇。”
覺察到叢不蕪的疑惑,靳云覃抬手摸了摸它,解釋道。
燈火搖曳了下,叢不蕪清晰看到,靳云覃的眼角處有些晶亮。
那是沒有擦干的淚光。
叢不蕪不會哄人,不知道此情此景要說些什么安慰她,只能蒼白道:“都過去了。”
說罷自覺不夠,又在靳云覃肩上溫柔地拍了拍。
“仙長,”靳云覃微微含起一點笑,抬頭道,“殺了我吧。”
叢不蕪皺起了眉。
靳云覃將面前的燈盞移開,手捏著玉牌捂住胸|口。
她又哭了,眼淚決堤,一句接一句哽咽道:“我虧欠良多,無顏茍存于世。”
叢不蕪:“不是的。”
她感到手上洇濕一片,溫溫熱熱的眼淚,連接著靳云覃冷寂負罪的心。
靳云覃默默搖頭:“這些罪孽,我生生世世也難以還清了。”
“生何益,存何益……”她的眼中浮出一片霧氣,難言的悲哀里,連那點濕潤都是溫柔的,“我要去找哥哥了……”
“轟隆——”
天邊劃過一道驚雷,門外暴雨如注。
這場雨憋了整整一日,到底還是降臨在了人間。
草廬里也有一場無形的雨,滴滴落在叢不蕪手邊。
待到天光拂曉,風止雨銷。
潔白柳絮輕揚,飛過問鵲仙府窗欞。
府主室內門窗盡毀,垂幔珠簾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