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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還是問沈參軍合適些。
也許沈參軍拿出昔年朝中逢迎的風采,一番裝點,還能為他撿回些失去的老臉。
沈厭卿本也在笑,但總讓人覺得心里熨貼,不像身后那些從官一副快用氣把自己噎死了的模樣。
不知是不是這一兩月中混得熟悉了,細看這神態和鹿慈英有些相似,只是更加冷淡端正。
聽見長官相詢,他拱手道:
“回太守,此事下官只略知一二。”
“無妨。”
沒讓你說實話!編些好聽的來!
“據下官所知,這‘袞’字并無僭越犯上之意,而是取了一個‘滾’的變形,否則前后皆水,稍顯冗余。”
“……”
不要這句!!不要這句!!
沈厭卿像是沒讀到鐘太守豐富的內心戲,略作思考接著解釋道:
“‘滾水’,沸湯也。近之則畏,入之必傷。”
“鹿兄是想說,他與親族隱于深山,苦于身世之悲、舊事之隱,不得入世接受圣人圣眷照拂。”
“因此心如浸于滾水,日夜煎熬。”
鹿慈英應和:
“正是此意。”
太守很是滿意。
不愧是京里來的人才,說話就是好聽。
這一番下來,又奉承了圣上,又描出了前朝宗族接受朝廷招撫的意思,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他含蓄頷首,正欲抬腳步入亭中,又聽那穿的花花綠綠的鹿慈英接著道:
“第一字還是草民大膽僭越,拆了太守所賜墨寶……”
太守咬緊牙,克制住自己別看向那個無比熟悉的偏旁。
此事不能不提嗎!前朝余孽當真危險!
哪怕是作劃清關系之語,竟也能被如此暗算!!!
待他這次回去,皪山的人別說一個字,就是一條墨點,一張白紙,一絲太守府的柳絮也別想拿到!!
彩衣少年捋了捋手中紅線,微笑道:
“昔年有醉翁亭的美談,歐陽太守用心治民,與之同飲同樂,其名流于百代。”
“今日蔽廬得迎太守之駕,有上古之風,亦是一件相仿美事。”
“草民因此略作預備,以卑陋之心小作修飾,還望太守莫怪。”
雖自稱草民,行的都是平民的禮數,他言談舉止間卻不卑不亢,自帶一種貴氣;
轉頭時眼神還會在原處勾留半刻,確實是從初會行走時就經特別訓育的貴族才會有的神態。
文州太守不禁想起舉文州上下之力刨了四五年也沒能刨出來的此人身份,心下愈發悲涼;
只能寬容大度地接受了此類“示好”,表示自己當然是毫不在意。
“都是圣上治下的子民,怎會分三六九等,鹿……你何必如此擔憂?”
太守步上臺階,眼神正視前方,口中卻轉著彎暗示文州州府當然愿意接受投誠。
若能將這些人接納看管起來,此行就可說是大為成功了,他這頭發也不必再白了——雖然眼下已經沒剩什么發揮空間。
“我們向來也都把自己當作陛下的臣民,只是身世敏感,不得已才小心些,絕無抵抗太守照拂之意。”
鹿慈英屈身再拜,請他們入座。
一番你請我請他也請的客套后,眾人總算是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沈厭卿竟坐在他們對面。
州府來的人心里都有點不是滋味,怨懟地看著他。
沈厭卿接到了這份質疑,解了毳衣系在一旁,微蹙著眉向他們小心致意。
“下官聽說……京城那邊有信來?”
他說這話時眉頭更緊,似是又憂又喜。
眾人心中都道:
您明明都跑到皪山上住了,謫官不到任可是大罪,難不成還以為京城能來起復的意思不成?
沒有一道圣旨劈過來把人下進大牢,應當都是陛下看在昔年師徒恩情的面子上了。
但見太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著人遞了過去。
“這一封,是陛下令你私下看的。”
“而給我的,明面上的意思是,沈參軍可以自行選擇居處。”
“無論是留在皪山,還是今日同我們回去上任,州府都不會干涉……”
“往后若有什么消息需遞進京里,沈參軍可用太守的特別印信加急,保密直達宮中,他人也無權過問。”
雖然在前朝余孽面前交談公事總覺得不太恰當,太守還是靠著二十余年的為官經驗穩住了表情。
既不為沈厭卿先前的少傅高位心生他想,也不因其玩忽職守私下投了皪山就有意問責;
單是信里有什么,他就說什么了。
至于這位要如何選……看陛下那給其全權自由的態度,這件事恐怕輪不到他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