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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文州太守的信,可已發出去了?”
安芰點頭稱是。
姜孚夾菜,放進口中慢慢咀嚼著,一點滋味也吃不出來。
他頓了頓,想起周圍連個能說牢騷話的人也沒有。
他又想,好吧,他也不該有與他人說那些話的念頭。
一道菜最多吃三口,他不急不慢地輪換著。
蓍草,蓍草。
為什么又是蓍草?
巧合么?
鹿慈英,畫像中衣著艷麗面容姣好的少年,居于山中不問紅塵的“神王太子”,究竟是什么人?
……
崇禮二年五月廿八。
文州太守將官袍穿得整齊利落,腰挎橫庭玉帶,腳踏云頭綢履,率州府中數位得力心腹浩浩蕩蕩爬上皪山。
他豁出去了,烏紗不戴在頭上,卻拿在手中,以示此行若無結果就提頭去京里謝罪。
——臥薪嘗膽五年,總得給圣人個交代!
本是破釜沉舟的氣勢,奈何山上風大,露水又重,鐘太守深感頭冷,不得不把帽子扣回頭上。
身旁長史擦掉竭力勸諫時留下的真誠淚水,轉頭管下人要了風帽。
雖是五月里頭,將近夏初,可這山間清風著實凍人。
幾個在山下時躲熱愛涼沒穿內襯的小吏后悔得鼻涕一把鼻涕又一把,湊在一起研究著哪片樹葉能當手絹,嘰嘰喳喳鬧的太守心煩。
正當一行人極有煙火氣地往山上爬時,晨霧中迎面浮出兩人影,及一頭通體雪白的雄鹿。
一人青色衣衫,裝束簡單,披了件灰白毳衣,山霧朦朧間可見其容貌清秀過人。
另一人著杏黃色里衣,湖藍外袍上以金線繡著云紋,在曉光中泛著流光;
他頭上葛巾中綴了許多白桃花瓣,指間纏著紅絲,最惹眼的還是他臂彎垂下的兩條水紅披帛,隨山風獵獵而動——
這便是鹿慈英了。
長史心中慨嘆:
往常對著畫像時,或是出于恨得牙癢,或是實在嫉妒其神韻,聚會研究慈英太子時眾人常攻訐其外形。
最常說的便是,不知多大年紀的老妖精了,還學小娘子簪花,插得跟個盆栽一樣花里胡哨。
此時定有另一人及時接話道,成天躲在深山里,必然是覺得自己容貌丑陋,不敢見人。
要知道,人越是沒什么,就越好鼓吹什么,這些神像上都畫成這樣,那真人一定裂口牛鼻……
天地良心,不是他們不積口德,實在是做文州的官這幾年太累太辛苦,前朝余孽的事情不可和外人說,回家還天天能看見墻上貼著這人。
沒個宣泄口發泄出來的話,他們早集體去投禮湖自盡了。
眼下見了真人,也只好說:
若是臉長得爭氣,真是搭什么五光十色的都能好看……
而太守不愧為太守,關注點與常人都不同,一下就能抓住關鍵。
他看著那青色布袍胸前的鸂鶒補子,眼淚險些又噴出來,一時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
天殺的!是誰造謠說沈參軍跟著鹿慈英上山時拋了官服官帽的?
這官服不是立立整整穿在沈大人身上么?
文州太守朝思暮想的野生朝廷公敵行了個平民的禮數,朝他們盈盈一笑,鬢邊碎玉紅線風中搖墜:
“山人鹿慈英,惶恐見過諸位大人。”
而州府官吏日盼夜望的前在朝朝廷公敵,則拱手深鞠一躬:
“罪官沈厭卿,敬祝使君萬福。”
“本有意負荊往州府一趟,有事耽擱了,只好在這里見上一面,望各位長官恕罪。”
第15章
文州太守忘了自己答了什么,只記得應付了幾句,就跟著這二人稀里糊涂地走了。
山間霧氣彌漫,時浮時沉,將遠處青綠都掩在白汽里。
白鹿溫馴地跟著隊伍。
隨從中本有被牲口尥蹶子重傷過的,見此也不由得心生喜愛,貼近些觀察。
鹿慈英適時回過頭來,笑道:
“可愿意讓他摸么?”
“啊?”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身前白鹿已向他俯下頭,把脖頸伸到他手邊。
他下意識地摸上那緞子似的皮毛,順了兩下,神情陷入恍惚:
這就是神像上的鹿嗎……果然不似凡物……真有靈性……
太守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磨了磨后槽牙。
還沒到目的地,就有人受賂投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