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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從渾然不覺,還在那一味體驗著神鹿油光水滑的皮毛。
待他摸夠了,收回手,那鹿也收回前伸的脖子,隨后昂起頭——
用下巴在那隨從人員的頭上摩挲了一下。
“……?”
被鹿摸了的小官表情呆呆的。
手上的觸感尚存,頭頂又被溫熱的東西捂了一下,一時間竟忘了走路。旁邊人推他,他才回過神來。
鹿慈英依然笑盈盈的:
“有來有往,才好做朋友呀。”
沈厭卿站在他身邊,也跟著附和:
“確實如此。”
文州太守見了這一幕,心中慘淡非常:
先不說鹿是否有靈性,依他看,這位圣上派來的欽差,和這位前朝留下的宗室,一唱一和才像是幾輩子的好友。
慘吶!
一時不慎,不僅沒接到人,還推到對面去了。
沈參軍好歹也在京中為官七八年,貼身侍奉陛下那么久,怎么會如此沒有原則!
難道真被陛下傷了心,決定也要給文州添些堵了?
文州可是無辜的,作為文州太守的他更是平白倒霉呀!!
他瞄一瞄沈厭卿的眉眼,一點沒讀出傳聞中所謂的倨傲凌人;
反而覺得這只是個普通而溫和的年輕人,看上去甚至有些像好捏的軟柿子。
山上雖冷,可還不至于要穿那么多。
他一把年紀尚且覺得無礙,沈厭卿竟披著毳衣,又給人種病弱體虛的印象。
不過,他也不至于就此被表象蒙蔽。
畢竟,在京城能扎下根的,有幾個簡單貨色?
雖然沈厭卿如今還是被連根拔起扔出來了,可曾經至少也爬到了離當今圣上最近的位置。
那么多人嫉恨,那么多雙眼睛盯著……
想要在那種環境中生存下來,單是聰明會寫文章可還不夠。
接下來怎么辦,怎么說,他雖打好了腹稿,可真到了決定關頭還得靠這位沈參軍。
他在這四五年忙碌未見成果,難得有一個變數,自然要抓緊這根救命稻草。
小插曲過后,一行人接著沿山路往前。
不多時,有飛檐從山花里探出一個小角,紅粉映著綠瓦,煞是鮮艷美好。
遙遙一望,已讓人心生向往——不單是為了美景,更是為了太守等人久坐衙堂,在爬山一途上欠缺了些經驗;
在原住民鹿慈英及鹿的襯托下顯得過于狼狽,實在是給我朝丟臉,而給前朝長了威風。
此時此刻,若有熱茶一杯,圈椅一把,再來些名家字畫可作賞析;
也許還能稍顯我朝文脈,勉強扳回一城……
然而太守的一切美好幻想都在看見小亭的匾額時隨風飄散了。
“袞……水……亭……啊,太守,此上所書可是‘袞水亭’三字?”
長史一向在太守春風化雨般的治下修煉眼色,最是知道太守什么時候想做什么。
此時一捋胡須,朗然昂首,半是欣賞半是好奇地看向匾上狂草,不假思索地以吟哦聲調念出其上內容。
念完極為謙遜地向上一報問,挺胸站直,翻掌前伸引導目光,以示自己唯領導馬首是瞻。
然而太守的臉色卻黑如收松煙的架碗底:
“長史有心。本太守雖老眼昏花,卻還認識些字。”
長史眨眨眼,一回頭看見同僚們都是一副把下輩子的傷心事都想完了才勉強憋住笑的精彩表情,忽然若有所悟:
太守給慈英太子教眾回復的那個大寫的“滾”字,還是他磨的墨!
一“袞”一“水”,合起來不正是那個大字!
長史頓時恨不能以死謝罪,無奈前朝余孽之首尚在跟前——太守大概也是出于此等考慮才沒有當眾給他一腳。
懾于太守眼神威脅,他縮著脖子站到后面去了。
那白鹿見他靠近,拱了拱他。
長史偷偷揪了根草,喂著鹿,假裝自己也是這山里的千萬顆樹之一。
前朝余孽當真狡猾深沉,一交手就吃了大虧,還是這林間山靈純粹可愛心無雕飾……
被自己下屬狠坑一把的太守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再度開口:
“不知沈參軍可否為我們稍作解釋,這匾額為何取這幾個字?”
那缺心眼的下屬都問過了,就這么裝無事發生也不是個事兒;
到訪什么勝地,問問題字的典故也總是個禮貌。
不問鹿慈英是因為,一來沈厭卿畢竟是自己人,二來鹿慈英都有膽子拆字放在這嘲諷他,張嘴恐怕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