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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昀蓁目光落定在那間被紅綠流蘇和點翠薏珠子遮掩著的紅木門上,轉頭對青鎖言謝,接著便上了褐漆木梯。
青鎖拉不住她,在身后壓低聲音喚:“你小心著些!”
一場折子戲落,另一場接起來繼續唱,弄管調弦,鸞鳴鳳奏,青鎖的聲音險些全然被掩去,她面有憂色地在后頭望著,也不知她聽見沒有。
蘭昀蓁邁上二樓,莞爾對她輕輕一掃手。
青鎖蹙起的細眉松了些。
……
二樓最東邊的包廂門外,吊掛著精致油亮的木雕鏤花門牌,門外無人,蘭昀蓁徑自掀開紅綠流蘇與點翠珠珞織成的門簾,邁步進去了。
身后的珠玉碰撞,發出清脆悅音,她繞開梅花紋酸枝木的四折屏風,撲鼻襲來的是檀木熏香的氣息,往內里走近,有厚重的敲擊木桌之聲,每隔一兩秒便咚咚作響。
“副總巡捕可還要添些茶水?”一旁打雜模樣的男子躬身提著剛燒熱了的銅水壺。
被問到的那人不耐地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待會兒不要進來打攪。”
“欸。”打雜的應下來,轉身退出里間,恰巧與進來的蘭昀蓁碰上。
對面的人對她點了一點頭,側身把逼仄的過道讓出來半條。
她又掀過了第二道珠簾,踏上吱呀的木板地,里面咚咚的敲桌聲便驟地息了。
副總巡捕身子往后靠著,倚坐于越黃柳桉木的官帽椅子上,手中的水煙袋還磕在桌邊框,這會兒瞇眼打量著來人,認出了她,冷冷一笑。
“這莫不是聶家的三小姐?呵,我說那信封是誰人送來的,往昔舊人里,也就聶老太爺且記著那些陳年往事了。”副總巡捕松弛地換了個姿勢翹腿,耷拉著眼皮子點燃了紙媒兒,給水煙袋接上火星。
蘭昀蓁徑自在半圓桌另一側坐下:“信中寫的什么,我也不知,想來是他老人家憶昔撫今,想找舊友敘敘舊罷了。”
“敘舊。”副總巡捕舌尖抵著后槽牙慍笑,恨得咬牙切齒。
昨日送到他府上的那封信,白紙黑字地一一列出他坐上巡捕之位的這些年里,因公假私謀來的利處,條條框框,看得人汗洽股栗,后脊陰涼。
蘭昀蓁微笑:“瞧著副總巡捕這副模樣,想來是敘得愉快了。”
對面那人皮笑肉不笑:“要我今日約在這處見面,是三小姐你的意思,還是老太爺的意思?”
正對著戲臺子那面的三扇冰裂紋雕花鳥檻窗悉數朝外敞開著,蘭昀蓁不急不緩,悠哉淌了淌茶碗蓋,微微偏頭看著臺下旦角低眉甩袖,唱得是入木三分:“老太爺頗愛聽戲,尤其愛這丹桂第一臺。從前我未去留洋時,常要到這兒來陪他聽上一折壓軸戲。”
京班戲園在四馬路、寶善街一帶先后開設的不下半百個。不過時移世易,水流花落,某些招牌易名,某些東家改換,若要數正真有影響的戲院,福州路上的新丹桂定要算上一個。
副總巡捕唇角銜著水煙袋,一動不動,默聲抽著,斜眼盯她。他一吸氣,水煙袋的盛水斗便發出綿長的“咕嚕嚕”聲響,好似包廂內燒水案爐上將開未開,被燙得沸熱的那壺滾水。
“后來啊,為了老太爺的心臟病,我赴美留洋學醫,這陪老太爺聽戲的人便成了七舅。”蘭昀蓁眼瞧著樓下的戲,輕輕一笑,“可惜七舅英年早逝,現今就算我回來了,老太爺也不再想聽戲了。”
對面倚坐著的那人終有了些動靜,皺著眉深深吸一口水煙袋,吞云吐霧,呵笑道:“誰人不知聶老太爺最疼溺這個小兒子!可惜啊,他鬧什么不好?不鬧大洋,不鬧女人,非要去鬧什么革命,這般光景,惹惱了英國人會有什么好果子吃?我早叫老太爺勸過了的。”
臺下密鑼緊鼓地嚨咚響著,戲已唱到高潮。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蘭昀蓁收回視線,朝他淡笑著搖頭:“副總巡捕說得是。可人死不能復生,講得再多,老太爺總歸是掉了一塊心頭肉。”
水煙的煙霧漸漸漫上來,橫隔在二人中間,朦朧氤氳了蘭昀蓁柔和的面龐。副總巡捕瞧不真切,擰著眉頭,緊瞇眼,上牙下牙咬著煙嘴兒。
空氣中有茶碗輕碰的脆響聲,她低頭吹了吹滾燙的茶湯:“七舅走時不體面,副總巡捕或許聽了,他面上被人啐了口痰,令人發豎。”
那人依舊擰著眉,嘴角咬著煙嘴兒,一雙眼費力地瞧清她:“是么,竟如此過分。老太爺是為這事叫你來的?要他老人家放心,我定尋出這作惡之人。”
蘭昀蓁搖頭道:“老太爺也在找這幕后主使,他說了,一物抵一物,七舅被那人啐了口痰,他便要割斷那人舌頭,教他再不能做這等卑劣之事。”
一窩煙已盡,那人面上鎮靜不顯,后脊背卻聽得直滲冷汗,嘴中仍舊銜著煙嘴兒,抽了又抽,這才發覺煙碗里的煙已燃盡了。
白裊裊的煙霧愈漸消散開來,蘭昀蓁的臉龐再次清明地映在那人眼底。她笑問:“副總巡捕可要叫條手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