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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挪動了下僵硬的身體,不動聲色地揩去額發間的細微汗珠,頻頻點頭:“好,好。”
門口又碰出珠簾碎響,原先提著銅水壺、打雜模樣的男子這時兩手端著銀臉盆躬身進來。
他將銀臉盆擱在半圓桌對面的小四方紅木端景臺上,站在背光的昏暗處,后背對著二人,撈起一塊熱騰騰的白毛巾,兩手朝反向用力擰著。
“……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
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
戲臺子上,那戲子之聲愈發哀戚悲楚、凄凄悱惻。
包廂里,毛巾擰水滴落臉盆之聲與樓下吹奏打鼓之音嚴絲縫合、緊密接連。
副總巡捕忽覺如坐針氈,水煙袋擱在半圓桌上,借帕揾汗,以此掩去緊張神色。
蘭昀蓁低頭啜飲一口清茶:“副總巡捕是吃茶吃熱了?不必用帕子拭汗了,手巾已送來了。”
副總巡捕恍然放下手帕,只得又道:“好,好……”
端景臺那邊的打雜男子拿著一條擰干了的毛巾走上前,站在那人身側。此刻將毛巾抖開,平整攤在手掌上。
那人挪動了一下身子,未正眼瞧他,只伸手去接,過了好幾秒,手里卻空落落的。
副總巡捕隱約覺察不對勁,終于抬頭瞅他,下一霎,熱騰騰的毛巾撲面而來,遮蓋住眼睛,死死捂住他口鼻。
蘭昀蓁動作不疾不徐,只垂眸飲著茶。
那對面官帽椅子上原坐著的人,此刻已被男子拽倒在地,掙揣之余,他手臂胡亂揮動著,撞翻了燒水案爐上已滾開了的沸水,火燙的茶水燎灑在他前半身,只看見雙腳上的皮鞋跐著地掙扎,兩手死命地抓住面前壓住毛巾的那只手,嘴里發出吭哧低吼聲,欲掰開,卻也是徒費氣力,奄奄待斃。
兩人坐的位置靠窗邊,男子將那人拖去里廂,空著的那只手于褲口袋里迅速摸出一樣物什,那東西在他手中微旋了一面,借著墻上的木雕花燈,反照出一瞬刺目的銀光。
戲臺子上,戲已唱到了尾聲,蘭昀蓁起身靠在檻窗邊垂眸瞧。臺下賓客如云,座無虛席,折子戲一完,最后一拍樂聲還未落下,便贏得滿堂喝彩。
眾人拊掌不絕,交口稱贊,歡聲雷動,似若潮水,沒過最東頭包廂里的壓抑著的哀叫。
蘭昀蓁闔了檻窗,轉身離開。
步履走過分隔開里外間的黃花梨嵌云石六扇屏風時,依舊可嗅見郁郁檀香。
里廂有瓷器摔裂在木地板上的碎裂聲,緊跟著是肉軀重重墜在地面的沉悶聲響,一聲凄愴啞哼被樓下戲臺上新唱出的戲湮沒。
她出了包廂,不再回頭,冷冷陰風溘然卷過,廊道上彌散著淡淡的煙草氣味。
蘭昀蓁腳步慢下來,又漸漸停住。
她瞧見,唐培成站正在最西頭包廂的門口,手撐在雕欄上,指間夾著一根快要燃盡了的香煙,偏著頭,雙眉緊蹙,眼盯著她。
蘭昀蓁回看回去,視線并不躲閃:“很巧,唐先生,不過,我可不是在跟蹤你。”
唐培成的眉宇并未松緩,尖銳的目光掃過她身后的來處:“云小姐是從最東頭的包廂里出來的?”
蘭昀蓁自若道:“唐先生既瞧見了,便不必再問了。”
他低首嗤笑一聲,煙頭被捻滅在扶欄:“今夜訂了那間包廂的人,可是參與鎮壓兩月前那場游行示威活動中為數不多的國人。”
蘭昀蓁知道他在說什么,但無需與他作解釋,靜靜地瞅了他一眼,打算繞開他下樓。
“云小姐既有這般人脈,著實是叫唐某開了眼界。”身后,那道聲音又傳來。
蘭昀蓁只付之一哂,頭也未回,出了這丹桂第一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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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飯店里。
天色蒙蒙亮,高瞻側身站在臥房窗邊,四指將窗簾支開一道罅隙,透過熹微的晨光,迅速觀察了一眼飯店外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