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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高瞻乃保定軍校的昔日同窗。高瞻的外祖早年靠鴉片生意發家,積金累玉,家富萬貫貲財。正也是因著這點,他母親可送他去教會學校念書。
本也是可安逸做公子哥的人,但高瞻在教會學校那里學去了那套革舊維新的思想,心中擯斥封建腐朽,不愿做那般膏粱子弟,于是早早地退了學,轉而去了軍校。與賀聿欽相識,便也是后來的事。
“我的酒量,你在軍校時不是早就試出來了?若不裝得酩酊爛醉,那些個老狐貍怎會放過我。”高瞻爽朗一笑,“況且你不也一樣?”
筵席之中,幾個做局之人推杯換盞、顧說他事,對賀父之事是只字未提,明擺了是要給賀聿欽一個下馬威。
“我瞧著你杯中的酒便沒空過,今日若是不叫你難堪,他們是不得甘心的。”高瞻斂了容色,正經同他談起,“你不知他們圖謀已久,此番候著你赴京,為的便是將你父子二人全在北京扣下。你到好,還真馬不停蹄地來了。”
“若不來,家父的處境只會更困厄。此事別無選擇。”賀聿欽回道。
他視線落在一旁,身旁的鎏金銅花瓶中花攢綺簇,其中插著一兩朵紅玫瑰,色澤冶艷、嬌艷欲滴,隱隱地,又似嗅見那抹玫瑰發油的香氣。
“若他們真允了以你去替了你父親,你是換還是不換?”高瞻在問。
賀聿欽移開視線,沒有猶豫:“換。”
高瞻擰著眉頭:“我搞不懂你。即使這事真換得了,那又有何用。論行軍打仗,你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賀老將軍不是不認可這點。”
“父親手下,舊部眾多,有些人是只認他的,他們無需磨合。”賀聿欽瞥一眼酒席那處,一個個傳杯弄盞、歌吟笑呼的虛偽臉孔,“時至今日,只靠行軍打仗解決不了問題,人單勢孤、將寡兵微,一股勁都擰不成,何談統一。”
飯桌那邊,有軍官醉醺醺地端著酒杯朝他二人走來,高瞻瞧了他一眼,最后壓低聲線,叮囑了一句:“話我已替你套出來了。今夜自打你踏進六國飯店的玻璃旋轉門時,整個飯店里里外外便已全被那些人的武官圍起來了。你今晚算是插翅難飛,自己多當心。”
賀聿欽默聲頷首。
那邊醉酒的軍官走過來攬他二人回席,主座之上的那人笑面吟吟,作長輩姿態,一番噓寒問暖:“聿欽啊,今日幾位叔伯為你接風洗塵,你這主人翁可得要遂心如意。”
賀聿欽落座,自若笑著:“早聽聞六國飯店的豪華餐廳被包下來好些時日,幾位叔伯費心勞神,操辦許久,晚輩心中自是感激不盡。”
主座之人拊掌大笑起來,朝著周遭幾人指了指賀聿欽:“聿欽是感恩懷德之輩,這一點,與你父親倒是一般無二的!”
眾人皆啼笑。賀聿欽面上依舊掛著淡漠的笑意,靜候著那人的下話。
這也是今晚,賀父第一次在明面上被提到。
“你父親吶,是個懷舊念舊的人。年輕時走南闖北,坐擁一方,現今年已遲暮,心里想的也是木落歸本。你常年在海外,難得返京,不知他從前落下的病根反復。子不在身側,也只好由我們幾個昔日兄弟代勞,幫襯著些許。”主座那人甚是感慨,“世伯辦事,聿欽只管放心。你父親現如今已在全京最好的療養院里安生休養,假以時日,便可平復如舊。”
賀聿欽道:“世伯之恩,聿欽沒齒難泯。只是父親身心交病、沉疴宿疾,身為獨子,若不能病床跟前照料,實是于心有愧。”
主座之人眼瞇著盯他:“我自然知悉你孝思不匱,正因如此,你此番歸京,才該留下來,也是為了好好侍候你父親。畢竟,樹高千丈,真到了那葉落之時,總是要歸根的。”
后半句話,不免透露出敲打之意。
“這段時日我馬不停蹄,趕程返京,為的也正是此事。”賀聿欽淡然言。
那人又瞇了瞇眼:“哦,那你有何安排。”
身旁有侍應生上前俯身往他杯中斟酒,賀聿欽抬手止住,手擋在杯口:“父親在南京有處舊宅,宅子不大,但好在水木明瑟、清幽絕塵,是個養病的好地方。他在那里怡然養壽,我這個做兒子的也好盡孝。”
主座那人面色艴然,賀聿欽坐于他正對面,不徐不疾地飲著酒,晏然自若。
氣氛驟然冷下兩度,圓場之人調笑著起身,給主座那人斟酒,話題仿若被輕輕揭過,再無人提起。
……
子正時刻,眾人飲啖醉飽,酒闌賓散。
席間短暫而不太愉快的插曲似被遺忘,方才坐于主座的大帥似又復原先前那般的親善款洽,執意送賀聿欽到六國飯店的大門口。
高瞻并不放心,只佯裝醉酒之態,搭著另一武官的背,一同進了電梯里。
電梯員將鐵閘門拉上,按下一層的按鍵,轎廂緩緩往下沉,依稀可見周遭的井道從眼前明暗捎過。
電梯里悄靜,那大帥忽地問他道:“你今夜抵京,還未來得及見過你父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