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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梯口處,歸家的游子有許多,熙熙攘攘著,她二人被人提著大件行李推搡地擠開。
周纓馨被司機護持在傘下,于肩摩踵接的人潮中頻頻回頭,張大了口在喊些什么,抬高手臂一直朝她揮手。
蘭昀蓁回以一笑。
司機打開門,周纓馨上了車,待到那輛車駛遠了,消失在茫茫人潮之中,蘭昀蓁環顧一眼四周,方拖著行李下了長梯。
……
“喏,人已走遠了,不必再瞧了。”康修銘的身體已好了大半,只差休養一段時間方可恢復從前的精氣神。
他身旁站了個康家的聽差為他打傘遮雨,兩人要說話不方便。康修銘擺手遣退了他,將傘接過來自己撐。
賀聿欽收回視線,將那塊用包袱厚厚裹嚴實了的物件交給他:“此物你送回聶家。”
康修銘低頭看了一眼,再抬頭問:“你仍舊執意北上赴京?”
他不再多說,只簡約地點了頭。
康修銘是既嘆氣,又搖頭,也不再有二話。
唐培成方去行李搬運登記處,辦妥了手續回來,壓低了聲音,對賀聿欽道:“一切都安排妥帖了,就是這幾日到港的船只多,時間要長些。”
他們講的,是一批從大洋彼岸運回來的要緊貨物,這批貨在放在何時都過于敏感,唐培成找了熟人打點,為的就是將它順利送下船,去到該去的地方。
賀聿欽頷首:“由你著手,我放心。”
他低首看腕表,時間已經不早,該動身北上了。
……
天色發黑,雨漸有落大的勢頭。
蘭昀蓁撐一把綢傘,只將好遮住自己,露在外頭的手提皮箱便淋了雨。
雨珠從光滑的羊皮箱表層上滾落,墜至坑坑坎坎的煤屑路的水洼中,驚氣圈圈漣漪。待到水面復歸平整無波,上面已赫然倒映出一輛黑色的別克牌老爺車的車門。
車窗的玻璃后掩上了白色窗簾,影影綽綽,依稀可覺察出后座有人。
司機下了車,緘默不言地將她的行李安置好,打開后座車門,手擋在車門框頂處,伸臂請她上車。
她瞧了一眼司機,隨后折身進到車后座里。右手邊已坐了一人,頭戴黑色平頂帽子,遮蓋住上半張面孔,身上穿的是深黑絲麻棉毛的長袍,其外罩一件織暗花紋的馬褂,派頭已是得體。
聽見車門從被外關上,那人單手摘下平頂帽,轉過臉來,禮貌問候道:“長途跋涉,三小姐一路可還安好?”
帽子被他平搭在膝頭,熟悉的聲線傳來,隨即露出的是一張飽經世故的半百臉皮,看似和善近人,實則城府深密。
來人是聶府的老管家,跟在聶老太爺身側二十載有余,手段干練、行事穩當,府中大小事務悉數經他手操辦,頗得老太爺信重,在府中下人面前也是有威勢的。
年歲久遠了,聶府中的晚輩及年輕的下人們極少有人知曉他全名為何,只知他單姓一個翟字,無論是為著素日里能多在老太爺面前添幾句好話,亦或是為自個兒在府中好謀生些,皆是要給面子,恭敬喚上一聲——
“老翟叔。”蘭昀蓁朝他頷首,眼神掃過車后窗,司機未有再上車,只是在車外點了香煙,不緊不緩地抽著,規矩得很,眼神并不往車里頭瞟上一眼。
“你來了碼頭這里,祖父那處離了你可方便?”她收回視線,微微一笑。
“三小姐這話乃是抬舉我了,老太爺哪里會離不開誰人不是?”老翟叔眼里的笑不達底,“我此番是來接三小姐,順道為老太爺傳話來的。”
蘭昀蓁用正眼瞧他,見他從掩襟里掏出一張袖珍照片紙,面色深沉:“讓大少爺喪命的那枚子彈,老太爺已見過了。”
照片被遞到她跟前,蘭昀蓁略頓了下,看了老翟叔一眼,接過去,瞥了眼:“這些個月來,家中喪事不斷,他老人家心臟不好,也不知如何受的住。”
她看著那張照片,畫面上是一枚尚沾著血跡的子彈。
“七爺是得罪了洋鬼子,逼不得已而死,大少爺卻死得蹊蹺,老太爺心中愴痛,這些時日一直派人調查此事,終也有了一些眉目。”
聞言,蘭昀蓁視線微滯,拇指從那靜靜躺在照片里的子彈上輕輕拭過:“如此,指使的是何人?”
老翟叔回道:“這枚子彈的口徑在國內尚且少見,數月前,蕭家從德國軍火商那購置了一批軍械,已找人查過了,子彈口徑是對上的。”
蘭昀蓁將照片遞回去:“聶家從不與軍閥相牽扯,從前蕭家有意對聶家拋出橄欖枝,卻被拒,若有人有意以此作祟,挑起兩家抵牾,倒也未嘗說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