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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些,才瞧清楚了食盒中的為何物。
“這幾樣點心,船上的廚子也能做出來么?”她眼中意外,不禁多瞧了幾眼他。他正仔細地將紙巾為她疊好,免得她吃東西時弄臟手。
“不是郵輪上的廚子做的,是……”賀聿欽話到一半,察覺到不妥,立即又收住了。
今日清早,他在餐廳用早飯時恰巧遇見幾位同胞,那幾位同是上海人,因在船上度日漫漫,惦念故鄉(xiāng)之味,便借了船上的后廚,自己做了幾樣點心。
他瞧見時,莫名憶起那日在她房中下棋時,她說她喜甜食,待到自己反應(yīng)過來時,嘴已先思緒一步,伸臂攔住了那一行人,開的是高價,各式各樣的糕點悉數(shù)買了幾個回去。
那時,臥病在床的康修銘瞧見,忍著咳嗽也要不由得笑話他:“你這一番,又是買了人家愛吃的點心,又是費勁兒挑了個古色古香的食盒子裝上,是為了謝那位云小姐照顧了你身邊這幾個病人的?”
康修銘說,他騙不過自己,而他自己貌似從未遮掩,卻也從未坦明過。
他從回憶中抽身出來,斂了神色,見她一直望著自己,蛾眉宛轉(zhuǎn),那對柔美的眸子似是在等待那個“是”字之后的話語。
“船上有上海同胞做的,纓馨要謝你,便從他們那里買來了。”事是同一件事,主人公卻換了一位。
“竟有如此之巧?”她看著賀聿欽淡定的容色,心中有些對此有了一些思索,“今日我在房中卻不曾見到過這個食盒。”
“你去拿藥時,她送上來的。”賀聿欽神色依舊淡然,如同置身事外。
要求證也只得等回房再說了,蘭昀蓁如是暗想著,說道:“如此的話,只好等我回房再謝她了。”
“你無需謝她,是她該謝你。你救了她一命。”他回道。
蘭昀蓁接過他遞來的齊整疊好了的餐巾紙,隔著捻起一塊條頭糕,吃到嘴中,細嚼慢咽。
豆沙餡里融入了桂花香味,齒頰生香,她忽地回憶起兒時,姆媽說喝釅茶時,佐以糯糯甜甜的糕點,坐在庭院里被陽光灑滿的藤椅上享受,是件很幸福的事。
她安安靜靜地望著手里被紙裹住的條頭糕,漸漸出了神。賀聿欽在她身旁繼續(xù)道:“修銘的也是,他的命也是你救回來的。”
蘭昀蓁抬眸看著他,他道:“他想親自謝你,光說卻是不管用的。康家的根基扎在上海,幾世經(jīng)商,人脈頗廣,日后你若有需,只管尋他開口,他會幫你。”
蘭昀蓁靜靜地瞧了他好一會兒,方開口道:“那……纓馨的呢?”
像是糊上了一層薄薄的、透光的窗紙,將兩人之間朦朦朧朧地隔開來,卻又似是要包攏在一起。
千回百折,那層似蟬翼般輕薄的窗紙亦幾近要被輕輕癢癢地揭開來。
賀聿欽心中對她問的明了,卻也不知該如何答復(fù)。脫口而出并非他的作風,特別是在這種事上輕易許諾。
“我救了康先生,他日后要幫我。你也說我救了纓馨,那她的那份該如何算?”她輕聲問。
如何算,算在誰身上。在她這里,都是有了答案的問題。
她將那層近乎透明的窗紙用溫言款語輕輕劃破,縱隔著的朦朧消散,咫尺可窺見真心。
“纓馨是家中幺女,自幼便是眾星捧月,倍得家中長輩寵愛。她是再有情義不過之人,回到家中,定會同舅父舅母念起此事,屆時周家亦會對你多有關(guān)照。”
他說得就輕避重。蘭昀蓁只偏著頭,安靜地望他雙眸。
賀聿欽并不回避視線,也直視她的目光。
不知是第幾陣風從窗外刮進來,撩起了蘭昀蓁的發(fā)絲,他終結(jié)束這場對視,起身,去關(guān)上窗戶:“我常年在京,你在滬,我難以幫到你什么,你與他二人常保持來往便是再好不過的。”
短短一句話,算是他與她對視后的妥協(xié),但又要強調(diào)得如此地域分明,就似是有意在他與她之間劃上一道楚河漢界,從此涇渭分明。
“你就篤定,自己不會來滬?”她放下那塊咬了一半的條頭糕,其中裹著的流心豆沙餡兒滿溢出來,附在她無名指的關(guān)節(jié)上。
賀聿欽未再去拿餐巾紙,而是擰了一塊干凈的帕子給她擦手。
那方手帕是他自己的,溫溫熱的水汽包裹住她的手,溫軟而濕潤,但不似寒冬那般,會飄出霧騰騰的白汽,她與他之間很是清明。
他動作很細致,不像個毛手毛腳、少不更事的魯直青年,亦不過于歷練老氣,不是那般輕率浮躁的疏略之人。
他是心細如發(fā)的,總能在不露聲色之間,覺察出她是否自若自如。
就如同現(xiàn)在一般,她的手指被熱烘烘的帕子裹住,隔著一層不厚不薄的料子,能真確地感知到,他手指輕緩地搓揉過她的每一個指關(guān)節(jié),連兩指間的相連處也仔細揾拭。
手帕里似是被熱氣捂化了的飴糖,即使由邦硬融得綿軟了,仍舊有韌性,在不知就里的地方牽纏拉絲,隨著溫暖的水汽漸漸消散,終了,反倒又重新絞結(jié)緊了。
“十里洋場,繁花迷眼,這種地方,賀某還是少去為妙。”一番話四兩撥千斤,他最后為她擦了擦手腕,帕子松開,退了出來。
蘭昀蓁望著他,眉眼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