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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聿欽倒面容平靜,眼看著棋盤,接過話:“活珠子倒不算什么,揚州的仿豹胎才更叫人贊不絕口。”
蘭昀蓁不由得愣了一愣。那道更為奇特的菜,她是聽說過的。江蘇揚州的溫柔婉約,似乎是人所共識的印象,然而當地吃食卻也有卻異常生猛的,就例如這道仿豹胎,其原材料可是羊胎盤,倒比活珠子還叫人不知如何評價些了。
她本以為,賀聿欽不是個愛獵奇的心性。不料,今日棋局說的這兩道菜,卻是讓她大開眼界了……
見她停頓得久了,賀聿欽便看著她笑了:“這兩樣,我都沒嘗過,有機會倒是可以邀你一同去品嘗。”
蘭昀蓁這才恍然自己被他擺了一道,指尖捏了捏冰涼涼的棋子,在棋盤上坦然落下:“下船后,你我各奔東西,若真有這機會,我自然應下。”
第5章 棋落紅塵中(2)
靜過一會,她便起身從皮箱中尋出一罐新的茉莉香片:“思來想去,這罐茶你該是喜歡的,就當是提前贈給你的分別禮物了。”
賀聿欽自然不愿收下,蘭昀蓁笑著質問:“方才不是還說要邀我一同去品嘗佳肴?當然是要先有欠,才有還的。”
所謂,欠與還,也不過是想讓他收得心安理得些。這點,賀聿欽知曉。
“你開過的那罐就很好。”他說。
蘭昀蓁坐回到位子,驚訝看他:“這怎么行?”
“有何不可?”賀聿欽淡然回道,“我平日少有時間將茶細致泡開來品,一整罐反而靡費。”
“你說得如此周全,倒不好與你爭了。”蘭昀蓁落下一子,抬頭看了他眼,莞然而笑。
視野之中,那只纖纖玉手放下一顆白子,又退出棋盤,賀聿欽觀棋良久,方問出心中所想:“你如何會想學下棋?”
棋局少則一時辰,多則無上限,著實少見女子不去跳舞與社交,有耐性下完一盤棋,且又精通。
棋盤之上,勝負幾近明晰,蘭昀蓁已然可以取勝,卻也不落子了,只朝他微微一笑,不答反問:“你呢?是為何學棋。”
賀聿欽早被她點播得知曉解法,兩人心照已不宣地讓來讓去好幾來回,終是他在迂回委避之法上更勝一籌,未犯低級錯誤,輸得極有水平,這會讓對方贏得體面。
他將手中那枚失去用處的黑子擱回到棋笥:“棋雖小道,實與兵合。”
蘭昀蓁聽罷,將余下的棋子仔細收好,回他道:“我學棋的目的,便不比你的高雅了。”
他正坐于對面,幫忙收走棋局上的棋子,聽她這番說,略直了背,正色看她:“下棋一事,無論高雅,多數人也不過拿它來打發時間。”
蘭昀蓁蓋好了棋笥蓋子,抬眸看了一眼他,溫和地笑了。
而賀聿欽對她說的,實然為真話。
被困南京時,行動受限,即便聽聞戎事倥傯,腹熱心煎,表面上仍不可顯露一點。那時,南京的住所里有一露臺,每至正午,日光必會傾灑而下,落于木板。他坐在露臺的圓桌邊獨自下棋,一是下給于一街之隔的高樓處盯梢的人看;另一點則是消愁釋悶,心中暗地規劃下一步該如何破局。
“我學棋,是為討家中長輩喜歡。”棋盤已被對折合上,蘭昀蓁將一對棋笥擱在上面,紫泥為胎的棋笥里,白玉棋子碰撞聲如碎玉。
“人行莫大于孝,消遣至多算作雅趣,而你的那份才能算作高雅。”賀聿欽的話有意去引她高興,她聽出來了。
“方才那棋,你是如何想出來的?”他又問。
她抱起棋盤等物,起身去收好,轉身回他:“‘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圍棋如此,救國亦如此,少將軍一心救國,這些話當是比我清楚多了。”
賀聿欽自是了然。她觀得通透,這又教他對她另眼相看了。
“方才你本該勝,為何遲遲不落子?”他起身,問她。
蘭昀蓁正將棋盤塞進低矮床頭柜的空格里,聽罷停下來,淺笑著瞧了他一眼,又回過頭繼續放東西:“你我之間并無輸贏。”
她將棋盤擱置好,又蹲下來摸出放在下一格深處那罐已開過了的茉莉香片,耳畔似是腳步聲漸近。
賀聿欽早覺察到她額邊是桌角。
鑲著珍珠與紅瑪瑙的發夾別在那頭柔順秀發上,被床頭燈照出熠熠光澤,離尖銳的木角愈發的近了。
矮柜被夾在單人床與衣柜之間,空間窄小,他站在她身后,微躬下身,以手掌遮去那處尖銳。
“你不要那罐……”她握著茶葉罐起身,偏頭尋他,后腦勺卻忽地撞在一片硬實且攜著些溫溫熱息的地方。
頭發左側靠后那處,別了只凌霄花珍珠瑪瑙發夾,此刻壓到頭皮,也略有些疼痛。蘭昀蓁下意識地扶了下發夾,余光瞧見身左側那只撐在矮柜上的手掌,發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