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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專業書的底下壓著的是幾本《the lancet》,白色的上下邊框,中間是一張心臟的醫學圖像,這讓賀聿欽記起來,纓馨同他說起過,她去到美國主攻的便是心臟學。
現如今,若要說在心臟病領域內的研究哪國更為現代,美國固然要占上一席之地。他們的醫學課程體系推陳出新,實驗室與實驗器械皆是頂尖的,這點國內落后不少,最重要的是源源不斷的醫學人才。
國內自有不少醫學生懷揣一顆赤忱之心留洋深造學醫,苦學孤詣,可真到了那功成事立之時,愿舍棄高薪與安適,回國投身革命的卻是寥寥無幾。
國內局勢動蕩已久,各地軍閥你爭我奪,醫院里并非不缺心臟病醫生,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會拿得出余錢去看這般難乎其難療愈的疾病?末了,只怕在這方面再有建樹的專家,在人手緊缺之時,也只得舍棄了專攻,幫著診治些泛泛的七病八痛。
在這點上,他無疑對蘭昀蓁另眼相看。
賀聿欽放下茶盞,欲幫忙將沓得老高的書堆整理齊整,搬動書本時,卻聽見“啪嗒”一聲響——是一本封面典雅精美的書掉落在了地板上,封面上方印刷著行云流水的法文黑色花體字,“la dame aux camelias”。
他彎腰將書拾起,拍了拍沾上去的灰塵,要放下書時,卻發覺書側面有露出一角,不知是書簽還是字條。
“那書不能看!”
熟悉且略顯發急的女聲突然插入,賀聿欽將要觸碰到那一角的手懸在空中,又放下。
他并無局促,只自如地放下書,擱在那疊書的最上方,姿態依舊端正:“抱歉,只是想把掉出的東西夾回書里,并無窺探隱私之意。”
蘭昀蓁手里緊握著那張白玉棋盤,心提到嗓子眼里,雙眼注視著他放下了那書,連帶著的還有那夾在書頁之間,僅露出一角,險些被他抽出的票據。
她深吸一口空氣,讓心安定下來,方對他解釋道:“你誤會了,我并非怪你。”
賀聿欽靠在辦公桌邊緣,不疾不徐地重新端起那盞茶,掀了蓋子掠開茶面上的茶葉,伴著茉莉茶香,裊裊白霧溢出來,飄散空中,隔著這層薄似輕紗的茶霧,她朦朧看見他正好整以暇地望她。
貌似并無理由去阻攔他翻開這本書,不過一本《巴黎茶花女遺事》,再如何也是亞歷山大·小仲馬寫出的名作。但言已出口,無法再退卻,蘭昀蓁也只得硬著頭皮想出個緣由來。
“這本書是外國同學送給我的。昨夜無事翻開來看,才知這版中有些詞句未來得及刪減,頗為露骨。”
她說這話時連頭皮也在發麻,心中懷著對亞歷山大·小仲馬的慚怍,握著白玉棋盤的手又不自覺地收緊。
他未動,她只好快步走到他身邊,將那本《巴黎茶花女遺事》撤到抽屜里:“昨夜剛打開看時,正好纓馨要過來跟我一同睡,驚得我隨手擱在了桌上,今早上起來卻忘記收了……”
賀聿欽又放下茶盞,微微頷首。
她一時又不知接下來該解釋些什么了。
兩人靜靜站了片刻,賀聿欽仍從容不迫地品著手中的那盞茉莉香片,蘭昀蓁則不愿再站在那處,只想把他帶離那地,于是收拾干凈桌面:“那日的棋局我憑著記憶又復現了一遍,你來看有沒有差錯。”
賀聿欽早瞅見她微微染上一層薄紅的耳垂,只是不知為何,今日一反既往,舍了貫來的紳士風度,未率先打破沉默。
她不敢瞧他,他便借著光束,不愧不怍地眼見著她耳根子一點點紅起來。
他跟著,終于徹底放了茶盞,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執上棋子:“與那時的一般無二,你記得很好。”
書桌上的赭色五音鐘每秒都在發出細微的沙沙擺動聲響,蘭昀蓁手捻白棋,漸漸地嗅見茉莉花香,原是不知何時賀聿欽已掀去了茶蓋,讓香息跑了出來。
淡雅的茉莉香片氣息盈懷,卻仍無法讓她的思緒厘清,不但眼要看著棋局,心卻也要思索如何從他那兒套出些聶理毓一案的消息來,拋卻了方才教自己說不出話來的露骨文章,話在腦海中過了好幾道,方試探著開口:“這些日子都未曾見到你,還在想你的傷口是否惡化了。”
賀聿欽的視線從棋盤上轉向她的臉龐,片刻后又回到棋局上,手指落下一子,未有隱瞞:“傷好得差不多了,只不過近來忙于處理聶理毓一案,難有閑暇。”
“原是如此。”蘭昀蓁思忖良久,跟著落下一子,似是猶豫,“其實還有一事欲問你。這幾日,我聽聞到流言,說是要將那副遺體草草處理了……此言當真么?”
賀聿欽未看她,不答反問:“我若說是真的,你要如何。”
她輕輕搖頭:“不過是醫者仁心而已。看著一條年輕生命就這般被人殺害,連遺體也不能回歸故土,心中也會覺得不忍。”
賀聿欽聽罷,默了少頃,倒跟她細細講清了:“臨近夏季,遺體難以保存,要將全具帶回上海著實困難。不過總歸是聶家長房長孫,等郵輪下一趟靠岸補給,遺體會被送去火化,骨灰也會送回聶家安葬。”
船上的英國船員曉得尸體的身份,該給的體面也要一一給到,總不能叫人尸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