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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呼呼地吹,窗扇嘎吱嘎吱地響,宴會廳里既暖和又舒適,眾人緊挨著坐在圓桌前,沒有人說話,氛圍無比安靜。
再然后,梁章噩噩然站了起來,在其他人的注視下,沉默了一會兒,猛地大聲說:“陸兄,適才是在下小人之心了,污蔑了陸兄。陸兄方是真君子,明知自己受了冤屈,還為了朱兄不至于尷尬一直閉口不言,反觀在下,實乃小人行徑,自以為抓住陸兄把柄,蠻纏不休,在下實在無顏與陸兄相見,往后陸兄所在,在下若知曉,定然退避三舍。”
說完,長長一揖,拜倒在地。
陸安起身將人扶起,語氣和善:“梁兄言重了,又非是什么大事,你也是關心朱兄。切莫說什么退避三舍,你這么做便是置我于不義。”
好一個溫善有義的陸九郎。滿座無不被其打動。
梁章更是漲紅了臉,對自己之前的行為,發(fā)自內心的懊悔,一時不知要如何表達自己的愧疚,只能再作一揖,以示恭敬。
事情似乎就這么平和的落幕了。
然而,場中突有人狀似小心翼翼地詢問:“我聽說這位陸九郎是配隸之人,陸兄數月前出現(xiàn)在紙鋪,豈非是偷跑出配所?”
陸安一看,是那天紙鋪里和趙公麟同行的數人之一。
對方臉上只有疑慮,好似是無意中將其問出,自己不知道后果。
而房州知州神色驚疑,看了一眼陸安,在發(fā)現(xiàn)陸安沒有反駁后,臉色微變,幾欲跺腳。
哎呀……哎呀!陸九郎怎么這么不謹慎,被抓住了這個錯處!臨近特赦評審,這可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趙公麟突然開口:“你認錯人了,那日我也在紙鋪,那人不是陸兄。”
將陸安揭穿那人更是疑惑了:“不可能啊,那就是陸兄沒有錯,陸兄風姿非凡,我絕不可能錯認的。”
趙公麟咬牙:“你就是認錯人了,那天在紙鋪里的,是另外一名貧民學子,陸兄認識州尊,又怎么會連紙筆都需要向紙鋪主人討要呢?你必然是認錯人了。”
那人:“胡說!我……”
眼看著兩人要爭起來,卻在這時,陸安徑直開口:“沒錯,那一日確實是我,只不過我臉上有泥巴,趙兄才未認出我。”
趙公麟愣愣看向陸安,又立刻反應過來——
陸兄這樣的赤誠君子,又怎會讓他背上做偽證這個罪名呢,尤其是科舉在即,名聲最為重要……
當下就是眼眶一紅,哽咽不能語。
陸安承認了自己的罪名后,轉身面向房州知州,請求陳情:“陸某偷跑出配所的確有罪,然而某事出有因,不知州尊可否待某賦詩一首,來言說其中內情。”
第20章
房州知州當然答應。
待紙筆都擺好后,陸安拿起筆,而后寫下一首詩:
世間爹媽情最真,淚血溶入兒女身。殫竭心力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
最后一筆落下,陸安將墨洗凈,筆擱架上,回身對著房州知州一拱手:“請州尊賞閱。”
房州知州踱步過去,看到這首詩時微微一怔。
詩太普通了,不像是陸九郎的手筆,整首詩里,唯有那句“可憐天下父母心”能稱得上是以情動人,其他三句十分一般。
“你這……”
卻見陸九郎側頭看他,眼中已是微見水光:“州尊容稟,安幼年失怙,少時失恃,唯賴祖父躬親撫養(yǎng),今祖父配所伐木,不知是否缺衣少食,身為唯一能行走在外的孫輩,陸安如何能安?安無祖父,無以至今日,祖父無安,無以終余年,是以,安無法放任祖父因勞役而非命,常以米面炭火送之,往紙鋪也是由于祖父掛念安之學業(yè),不忍其憂心,遂去討紙。烏鳥私情,以此自誓。”
眾所周知,有個話叫讀《出師表》不墮淚者不忠,讀《陳情表》不墮淚者不孝,雖是夸張說法,也足以見《陳情表》功力。
這個世界有《出師表》,也有《陳情表》,但因為意外,《陳情表》失落,世人已不知《陳情表》內容為何。
座中聽到那句“安幼年失怙,少時失恃,唯賴祖父躬親撫養(yǎng)”便已知陸九郎與其祖父無比親密。
再聽那句“安無祖父,無以至今日,祖父無安,無以終余年”,已是知他對祖父情意深重。
待聽至末尾“烏鳥私情,以此自誓”,已然動容。欲為九郎說情。
房州知州聽完陸安一整段話,已同樣泣淚滿目。
哪怕陸安非是他要照看的小輩,光聽這段情理兼?zhèn)涞脑挘矔胚^其偷跑出配所的事。
若非至情之人,怎能體會到祖父對她的拳拳愛護之心,說出“可憐天下父母心”此話?若非至孝之人,怎能道出“安無祖父,無以至今日,祖父無安,無以終余年”的動人之言?
“既是烏鳥私情……”
房州知州幾乎哽咽不能語,他想起了前些年已是仙去的母親,想起了年幼時母親走在自己身旁,自己抓著母親袖角,一邊走一邊怯怯地觀望這個陌生的世界,好似只要母親在,自己便能無所畏懼;又想起稍大時,自己去學堂念書,放學歸家,總有剛做好的飯食等他,還有……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啊!
如此,怎能苛求一個孝順祖父的孫兒,不能忍下拳拳孝心呢?
“既是烏鳥私情……”房州知州重復了一遍,才接下去:“怎能以此定罪。”
知州此判,場中無人不信服。
后來這事流傳出去,眾人得知陸安先是以“仁義”的姿態(tài)對同座中的朱三十郎,寧可自己受污也要隱瞞下自己是詠梅原詞作者之事,怕其尷尬,又知其孝順無比,身為隸徒,卻將自己的米面炭火分一大部分背去采造務送與祖父。
于是陸九郎孝義無雙的名頭無人不知,那個出聲揭破他是配隸之徒的人,倒成了這個故事的丑角,隨著陸安的美名一同流傳。
而在這個故事里,還有人們口口相傳的一個外號,也傳唱遍了周邊州縣——
孝義九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