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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秀總體是一位比較謙遜的皇帝。王莽青年時雖落魄,但身份地位并不低,劉秀則務農販糧打官司,起于下層。因此,劉秀盡管也封禪泰山,但對社會民生有比較清醒的認知,知道天下遠沒有到足以制禮作樂的程度,所以他對歌功頌德的祥瑞并不感冒。但祭祀、宗廟、學校等禮樂制度,他認為必備,且基本延續了王莽時期的設計。
比如封禪。建武中元元年,經過大司空張純的多次慫恿,劉秀終于趕赴泰山封禪,這也是他晚年所做的最重要工作。張純是何許人也?就是當年領頭為王莽設計九錫禮儀的人!在張純的安排下,劉秀按照王莽當年的禮儀封禪泰山,并在回來后建立明堂、辟雍、靈臺。張純本人則在從泰山返回洛陽途中病逝。
比如宗廟。劉秀嚴格遵守王莽所推崇的“為人后”之義,為了接續西漢,獲得合法性,根據張純的建議,劉秀按輩分以漢元帝為父、漢宣帝為祖,在洛陽太廟祭祀宣、元二帝,不祭祀親生父祖;在長安的太廟祭祀成、哀、平諸帝;只在故鄉舂陵 15 祭祀親祖。若王莽在世,一定給劉秀點個大大的贊。王莽曾給漢宣帝、漢元帝等幾位皇帝上廟號,劉秀非常認可漢宣帝的“中宗”廟號,予以沿用。
比如郊祀。西漢把郊祀的地點改來改去,好幾十年都沒定下來,是王莽確立了長安南北郊祀天地,以漢高帝配天、呂后配地的制度。東漢繼續沿用這一南北郊祀制度。在研究以誰來配天時,劉秀最初主張堯,因為堯是劉氏的祖先。此時,曾給王莽設計九廟的杜林站了出來,主張應繼續以漢高帝配天,被劉秀采納。只是劉秀實在不喜歡呂后,就尊漢文帝的母親薄氏為高皇后配地。
經學,是儒家在新朝基礎上為劉秀開出的第三個新局。
東漢建立不久,就按照西漢十四博士的配置重建了“王官學”,排斥王莽時期新晉的古文經學,延續了西漢經學的知識傳承,而且和讖緯緊密結合。但是,經學自有發展的內在理路。王莽、劉歆對古文經學的推崇已經比較深入人心,因此東漢的儒家對古文經學并不仇視,古文經學在民間大行其道,兩者偶有沖突,大體和諧,直到東漢末年經學大儒鄭玄對兩派予以“集大成”的構建。
除了上述三個新局,王莽曾經沒干成的事,劉秀也嘗試做了一些。例如,王莽沒有把王田私屬令推行下去,劉秀卻趁著天下剛剛安定,多少做了一些土地丈量分配的工作,當然,劉秀立國的基礎之一仍然是國家和豪族之間的妥協,這本就是他從王莽失敗中得到的教訓,至于東漢多年之后將滅亡于豪族,還是后話。劉秀也先后發布六道釋放奴婢、三道禁止傷害奴婢的詔令,繼承了王莽對奴婢的人道主義態度,以至于有人認為這些法令就是王莽沒有施行到底的私屬令 16 。
還有勤儉節約這件事,王莽一直標榜簡樸,也要求別人簡樸,但他本人卻從未做到,修筑九廟極盡奢侈。劉秀卻表現出罕見的節儉,不論是日常生活還是死后的帝陵,他的陵墓是兩漢帝陵里最小的。
總而言之,王莽的失敗不等于儒家的失敗。儒家拋棄了西漢,葬送了新朝,但在一定程度上復興了東漢。
作為一個地皇元年還在新朝打官司的人,劉秀對新朝沒有那么深的不滿。他的帝國起初繼續使用新朝錢幣,他也會拿出那枚寫有“白水真人”的銅幣感慨萬分,遲遲不愿意讓這個錢退出流通,直到后來才不得不恢復五銖錢。當然,王莽的錢鑄造精美,在民間仍然流通,甚至流通到東晉……
從這個意義上說,東漢大談孔子為漢制法,實際表現為王莽為東漢制法。新朝雖然滅亡,但有無數新朝的士大夫留在了劉秀的政府里,例如共工宋弘后為東漢大司空,繡衣執法浮湛、淮平大尹侯霸均為東漢大司徒,上谷大尹郭伋后為東漢太中大夫,等等,那些從新朝地方官搖身一變為東漢地方官的就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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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莽留給后世的遺產,遠不止在東漢一朝。
表面的影響,就是王莽開辟了一條“周公—堯舜”模式的禪讓之路,這個模式以“周公”來掌權,以“堯舜”來受禪,穿插著賜九錫、建公國或王國等措施,從而實現合法的權力交接。
自東漢末年,曹操建魏國、受九錫,兒子魏王曹丕受漢獻帝禪讓開始,這個模式持續了很多年,而且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這是王莽留給后代“篡位”帝王們的禮物。
另一個很重要的影響處于歷史的暗流,那就是民意。
王莽的即位有著龐大的民意基礎,災異、祥瑞、符命等可以視為民意的載體。自此以后,在帝制中國,民意也變得愈發微妙,很多好事憑借民意才能施行,很多壞事依托民意得以肆虐。但民意始終不能直白、通暢地表達,當讖緯、符命后來逐漸被歷代帝王拋棄,祥瑞和災異則依然以一種欲說還休的態度頑固地在政治場域里生存,表達著或隱晦或顯白的民意。
但是,王莽最重要的影響,是在儒學自身。
王莽以禪讓的方式登上帝位,這是儒家在帝制時代政治實踐的頂峰。暫且不論王莽其人,也暫時拋開其中的迷信,只說儒家不依靠軍事力量,以和平方式實現了改朝換代和權力轉移,不太影響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更沒有發生劇烈的內戰和殘酷屠殺,猶如儒家版本的“光榮革命”,就堪稱一次重大的成功,是西漢政治儒學結出的最大成果。
不妨假設,如果王莽在執政后沒有再造危局,上至天子下至臣民,都把皇帝干得不好就得禪位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后代繼起的王朝也能遵循這一約定并不斷完善,猶如儒家版本的《大憲章》,那么,帝制中國能否擺脫治亂模式,讓古代的老百姓少一些亂世苦難?
歷史是不允許假設的。而且古代帝制之下,只要秦制不變,治亂是擺脫不了的。王莽的失敗,使禪讓喪失了嚴肅性,淪為殘酷斗爭的遮羞布,后世每一次“和平”禪讓的背后,都有著權臣對軍事力量的絕對把控;也使得儒家改制被視為美好、偉大但不可能實現的荒誕理想。